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蝉鸣撕碎彼此的夏天 两人不同视 ...
-
六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卷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围墙。
林听趴在三楼教室的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掉漆的木框，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黏在操场篮球架下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身上。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由活动，阳光烈得像融化的金子，泼在陈妄的发梢上，镀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陈妄刚投进一个三分，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半透，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翻手里的语文书，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停在《蒹葭》那一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林听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笔尖顿了顿，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个弯弯的月亮。
林听和陈妄，从九岁那年就缠在了一起。
那年夏天的冰淇淋甜筒，奶油刚舔了一口，就被突然窜出来的陈妄抢走。
林听看着陈妄得意洋洋地咬着我的草莓冰淇淋，气得眼眶发红，转身就冲进他家，把他熬了三个通宵才写完的寒假作业，一股脑丢进了小区中央的喷泉池。
水花溅起的那一刻，陈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从此我们就成了小区里有名的“冤家”。
陈妄会偷偷藏起林听的跳绳，林听会在陈妄的书包里塞毛毛虫；陈妄会在放学路上故意绊倒林听，林听会把陈妄的自行车胎放气。
可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他们却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陈妄会在林听被高年级女生欺负时，冷着脸把林听护在身后。
会在林听数学考砸时，嘴上骂我笨，却还是把自己的笔记推给林听。
会记得林听不吃香菜，每次买煎饼都提前跟老板说清楚。
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黑伞，默默跟在林听身后走完整条回家的路。
林听知道自己对他已经从好朋友的感情变成了青春期里的悸动。
这份喜欢，从初中那个陈妄帮林听挡掉飞来的篮球的午后开始萌芽，在高中无数个一起刷题的深夜里疯长，变成了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秘密。
林听像个贪心的小偷，偷偷收集着他所有的温柔，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陈妄是那么耀眼的存在，是年级第一，是篮球场上的焦点，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而林听只是个普通的女生，成绩中游，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写文好，会写点没人看的小故事。
我想，等我再优秀一点，等我能追上他的脚步，我就告诉他。
可我没想到，这个夏天，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听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指尖在书包里摸到一个硬硬的、粉色的东西。
林听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个印着小雏菊的粉色信封。
林听以为是早上落在书包里的作文草稿，随手拆开，里面果然是一张白纸。
但林听非常粗心，没注意到粉色信封背后，写着是隔壁班江浩的名字。
看到是一张白纸后，林听撇撇嘴，想起昨天班主任在班会上三令五申禁止早恋的话，顺手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大字：禁止早恋。
写完，林听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随手扔进书包侧袋，打算明天问下是谁偷偷趁我不注意把东西塞进了书包。
林听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陈妄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我，手里转着一个篮球。
夕阳落在陈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陈妄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却自然地接过林听手里沉甸甸的书包，甩在自己肩上。
林听跟在陈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林听偷偷看着他的背影，想着等高考结束，一定要把藏了这么多年的话告诉他。
那天晚上，陈妄来了林听家拿他落在我这儿的数学笔记本。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空气里弥漫着西瓜清甜的味道。
林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笑着说：“妄妄来了，快吃块西瓜。听听，你去你房间把陈妄的笔记本拿给他。”
“哦。”林听应了一声，刚要起身，陈妄却先站了起来：“不用，我自己去拿吧，你坐着吃。”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林听的房间。
林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心里却莫名有些慌。林听的书包就放在书桌旁边，那个粉色的信封还在侧袋里。
不过转念一想，陈妄应该不会随便翻我的东西。
可林听没想到，不过两分钟的功夫，陈妄就拿着笔记本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阴郁。
“我先走了。”陈妄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声音低沉沙哑，没等林听和林母再说什么，就匆匆拉开门走了。
林听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听跑进房间，翻了翻书包，果然，那个粉色的信封不见了。
林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陈妄把粉色的信封拿走了。
他一定以为那是林听写给别人的情书。
林听想追出去解释，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又急又乱。
第二天，陈妄没有来上学。
林听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频频走神。
放学的时候，林听从同学口中听说，陈妄昨天和隔壁班的江浩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胳膊也擦破了一大片。
江浩，就是昨天偷偷往我书包里塞情书的。
林听心里一紧，抓起书包就往陈妄家跑。
陈妄的妈妈给林听开的门，她叹了口气说：“妄妄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回来一身伤，问他怎么弄的，他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阿姨，那我现在问问他”林听听了陈母说的话，焦急回应。
走进陈妄的房间，他正坐在书桌前，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明显的淤青。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你怎么来了？”陈妄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不敢和我对视。
“你和江浩打架了？”林听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颤抖。
陈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淡淡地说：“没有，我自己摔的。”
“你骗人！”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家都看见了，你就是和江浩打架了！是不是因为……因为那个信封？”
陈妄的身体猛地一僵。
陈妄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迷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哭着说，“陈妄，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个不是情书，是……”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冰冷，“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想写给谁，是你的自由。”
林听看着他冷漠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林听明明是想解释的，可他却连听都不愿意听。
林听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出了他的房间。
林听和陈妄都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没想到，真正的噩梦，在第三天到来。
那天上午的大课间，林听刚走出教室，就被江浩和他的几个朋友堵在了走廊上。
周围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浩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看着林听，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说：
“林听，陈妄上次可是为了你跟我打架了。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江浩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却又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说。
“你真以为我喜欢你啊？不过只是玩玩而已。就你这样的，倒贴给我我都不要。也就陈妄那个傻子，把你当个宝。”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江浩那句恶毒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林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手脚冰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嘲笑，有同情，有鄙夷。
林听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林听看到人群外，陈妄站在那里。
陈妄看着林听，眼里满是慌乱和愧疚。
陈妄想走过来，却被人群挡住了。
林听再也忍不住，推开人群，疯了一样地跑向他。
跑到陈妄面前，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妄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的淤青更加明显。慢慢转回来，看着林听，眼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陈妄，你满意了吗？”
林听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就是想让我难堪对不对？你就是见不得有人喜欢我，是不是？你为什么要和他打架？”
“我不是故意的，林听，我……”陈妄急着解释，伸手想擦林听的眼泪，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林听后退一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妄，我恨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说完，林听转身就跑。
林听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风在林听的耳边呼啸，蝉鸣变得异常刺耳。
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香樟叶一片片落下，像破碎的眼泪。
那个夏天，蝉鸣撕碎了所有的美好。
就这样，林听和陈妄，从亲密无间的竹马，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高考结束后，林听填报了离家最远的南方大学，没有和他说一声再见。
另一个视角—陈妄
陈妄在房间的书柜抽拉开，拿出里面放着的一本笔记本，是林听九岁那年送我的笔记本，封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写着一行稚嫩的字——送给陈妄，纸页泛黄，边角被磨得发毛，我藏了整整十几年。
打开后满满的回忆记录。
2016年6月17日晴燥热
看到了这个日期，陈妄清晰地记得，那是在高中时期发生的事。
蝉鸣吵得人心烦，香樟树叶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操场上。
陈妄在篮球场打球，余光一直没离开三楼的窗台，知道林听在那里看着他。
投进三分的时候，陈妄故意放慢动作擦汗，果然看见她慌慌张张低下头，耳尖红红的。
陈妄偷偷笑了，这件事，谁都没告诉。
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和林听玩，八岁抢她冰淇淋那天开始了属于我们欢喜冤家的生活。
那天抢她的草莓甜筒，其实陈妄根本不爱吃甜食，就是想逗她，看她气鼓鼓的样子。
可林听不按套路出牌，转头把陈妄的寒假作业丢进喷泉。
可陈妄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小女孩怎么连生气都这么招人可爱和喜欢。
后来总吵架，陈妄藏林听的跳绳，绊林听的脚，都是陈妄想靠近她的笨办法。
只有陈妄自己知道，她被人欺负时他有多慌。
林听数学考哭时陈妄有多心疼。
下雨天陈妄把伞往林听那边斜，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也觉得开心。
陈妄是别人眼里的好学生，可在林听面前，就是个胆小鬼，不敢说喜欢，怕说了，连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陈妄想再等等，等高考结束，等我变得更厉害，就把所有心意都告诉她。
2016年6月21日晚闷热
今晚去林听家拿数学笔记本，进了林听的房间，闻到满屋子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拿起笔记本要走的时候，看见了她书包侧袋里的粉色信封，小雏菊的图案，我鬼使神差拿了出来。
只看到了封面有粉色爱心和印着小雏菊，陈妄不敢去质问林听，却像疯了一样，认定这是她写给别人的情书。
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原来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陈妄拿着信封落荒而逃，不敢让她看见他失控的样子。
一整晚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个粉色信封，酸意和怒火压都压不住。
2016年6月22日阴
陈妄没去学校，去找了江浩。
那个一直纠缠林听的人，陈妄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陈妄和江浩打了一架，江浩打在陈妄身上。
他却一点都不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厉害一万倍。
回家陈妄妈妈问了陈妄，说是自己摔的，陈妄不想让林听知道，不想让她因为他为难。
下午林听来了，眼睛红红的，看着陈妄身上的伤急得快哭了，她跟陈妄解释，说那不是情书。
陈妄明明想听，明明心里在动摇，可还是嘴硬，打断她，让她别解释。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我太骄傲，也太怕听到让我绝望的答案，只能看着她哭着跑出去。
陈妄真没用。
2016年6月23日风大
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大课间，陈妄看见江浩堵着林听，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说只是玩玩她，说她倒贴都没人要。
陈妄疯了，想冲过去护住她，却被人群挡住，一步都动不了。
陈妄亲眼看着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恨死了自己。
陈妄认为是自己害的，全是自己害的，如果他不去找江浩打架，林听也根本不会受这种委屈。
林听推开人群跑到陈妄面前，陈妄想抱她，想跟她道歉，想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
可林听一巴掌打在陈妄脸上，很疼，但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疼。
林听哭着说，她恨陈妄，再也不想见到他。
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陈妄心上。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陈妄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太喜欢她才乱了分寸，可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活该。
那天之后，再也没说过话。
高考结束，她填了最远的大学，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和我说。
大家都从最好的竹马，变成了陌生人。
这本日记，陈妄再也没停过。
陈妄把这份喜欢，藏了十年。
十年后，陈妄成了大学教授，变得沉稳，变得克制，可心里的那个位置，一直是她。
陈妄偷偷买她写的每一本书，偷偷看她的消息。知道她成了畅销书作家，过得很好。
那场误会，彼此都记了十年，悔了十年。
月亮偷偷追太阳十年，可我这个月亮，早就只围着她转了。
林听，我等你，等一个能解释清楚一切的机会，等一个，能重新回到你身边的机会。
这份藏了十几年的心意，陈妄也不想再藏了。
两人都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