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沄锺

2、第 2 章 夜色渐

　　夜色渐浓，灯火映照着寂静的夜，暖黄的光晕染在朱红廊柱上。江时顺着长廊，慢慢走向小亭。

　　琴师抱琴立在亭中，见江时步入，正要移步离开。

　　“先生留步。”江时出声。

　　琴师低头行礼：“见过将军。”

　　“方才宫宴上听先生演奏一曲，实在是如听仙乐。”江时展开笑颜，“不知是否有幸，能请教先生姓名？”

　　小亭似岸边探出的一角，站在亭内，能望见湖面倒影的冷月与灯影，朦胧的波光，在微风里荡漾。

　　“臣下不过是微不足道一乐工罢了。琴声能入将军之耳，是卑职的荣幸。区区姓名，不劳将军记挂。”琴师仍低着头，“臣还有要事，失陪了。”

　　他抱琴离开，玄色衣袍渐渐融入夜色。

　　江时待在原地，撑在小亭栏杆上，望着湖面。不知怎么，他笑了一声。

　　亭中遥遥能听见大臣们未远的交谈声。湖面的风微凉，将这陌生水土的气味，沁入江时的肺腑。新鲜的旅程就在面前，他感到自己平静的外表下，鲜血在微微沸腾。

　　-

　　迈进紫宸殿正殿，朱红巨柱巍然矗立，地上莲花纹的方砖在灯火中明暗交错。一把紫檀木九龙御座空荡荡的，高踞丹陛之上。

　　小太监将人引至正殿深处便收了脚步。乐川也停步于此。

　　一道素色的锦帷隔开内外殿，暗纹云锦泛着细细幽光，玉珠流苏垂落帷前。小太监躬身轻唤一声，抬手撩起锦帷与流苏，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燕云雨垂首躬身，走进内殿。

　　龙涎香淡淡弥漫，殿角香炉青烟袅袅。元凤帝正歇坐在一张沉香御榻上，殿内再无第三人。

　　“见过皇兄。”燕云雨低头行礼，脚底还有些不稳。

　　“不必多礼。”元凤帝放下手上的奏折，起身扶了一把。

　　燕云雨被皇兄搀着落座，那衣袖间的龙涎香清晰地没入鼻端。

　　“今日怎么几杯酒就醉成这样？”元凤帝将奏折从榻上移至小几，落座在旁边。

　　燕云雨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兴许是今日见了江时将军，一见如故，便醉得快了些。”

　　“什么一见如故？”元凤帝眉头微皱，“我看你今日出宫，是去望月楼喝酒了吧。”

　　燕云雨沉默一瞬，旋即开口：“皇兄若没有要事吩咐，臣弟便回去醒酒了。”

　　元凤帝被噎了一句，倒也不恼，只叹了口气，复又开口：“我不是要责怪你。罢了——之前说好由你带江时在京师逛逛，一探底细，怎么今日又闹起脾气来了？”

　　“倒和此事不相干。带他逛逛也好，我正想散散心。”燕云雨低着头，声音渐轻。

　　“那是什么事？”元凤帝递过一杯热茶。

　　燕云雨接过热茶：“谢皇兄。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事罢了，我自己能调适过来。”

　　元凤帝不再追问，只吩咐人上了一盏醒酒汤。

　　宫人们早有预备，白玉盏中汤羹清润，莹白如露，浮着几缕淡紫的葛花、几片薄切的青梅。

　　燕云雨放下手中热茶，接过解酒汤，就着玉勺，慢慢饮下。

　　“往年暮春，你总去涟州歇上半月，怎么今年一直没提？”元凤帝将奏折拿回手上。

　　一句话正戳在燕云雨心坎上。他含混着应了一声，接着饮汤：“也是因为些个无关紧要的私事。”

　　“王弟倒是长大了，皇兄不知道的私事愈发多了。”元凤帝瞧着慢慢饮汤的燕云雨，眼底不悦，“世上很多事情，皇兄都能替你解决。”

　　燕云雨叹一口气：“皇兄已替我解决了很多事情了。”

　　“涟州之事你不想说便罢了，饮完汤，回去早些休息。”元凤帝翻开奏折。

　　燕云雨放下手中玉盏，站起身告退。

　　元凤帝看了眼小几上的玉盏——里头剩着小半碗汤羹，荡着细微的涟漪。

　　-

　　出了紫宸殿，燕云雨并未急着回住处。繁琐的一天将要结束，去太清池旁逛逛正好。

　　宴席已散，宫人们行完礼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夜露沾湿了花瓣。乐川提着宫灯走在一旁，燕云雨此时已不需人搀扶。

　　行至太清池旁，正巧撞见将要离开的江时。

　　“见过王爷。”江时眼眸一亮，谦卑地低头行礼，视线停留在他足踏的红边黑舄（xi）。

　　燕云雨虚扶一把，含笑道：“功臣就不必多礼了。”

　　“王爷抬爱。”江时脸上也浮现笑意。

　　“王爷这是要回府了么？”

　　江时应是。

　　“可惜天色已晚，不然我真想与这将军这样的能人好好聊上一番。”燕云雨说罢，又摇了摇头，“只恐我与将军诉完衷肠，宫门早已下钥，便只好改日了。”

　　几句话熨平了数日兼程的疲惫，江时忙回：“下官早闻王爷美名，今日得见，竟比传言更多几分神仙之姿。改日定当诉一诉衷肠。”

　　燕云雨微微颔首，目送江时远去。

　　-

　　今日也乏了，太清池旁没逛多久，燕云雨就被乐川劝回了清思殿。

　　是年长十岁兄长的仁爱，也是君王的控制欲——年方十五的燕云雨，仍被安排住在宫中。

　　穿过清思殿的假山、池塘、回廊，一入殿内，便有宫人递上醒酒汤。燕云雨挥挥手，示意退下。

　　“上些果蔬，着人准备沐浴更衣，王爷要歇下了。”乐川吩咐下去。

　　“多久没回信了？”燕云雨歇在木榻上，随意问道。

　　乐川觑了眼燕云雨的面色，小心道：“有两月余了。”

　　燕云雨长叹一声：“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王爷何不去涟州看看？每年这时候咱们回去，都是景致最美的时候。”乐川建议着。

　　“京师此时也正是景致宜人的春日。”燕云雨闷闷回了一句。

　　“要我说，此人这般不识相，王爷便不必再花心思琢磨他的事了。王爷尽为他人着想，又有何用？去或不去涟州，都不妨碍咱们过的自在愉快。”乐川说着，动手替燕云雨摘除头上的发冠。

　　“我当他是知己，怎么就这件事上，两个人想不到一块儿去呢。”燕云雨任由乐川拆着头发，声音低了下去。

　　“我倒是两边都能理解。王爷您啊，心是好的，但是以他的立场，注定无法按您的想法那样做。”乐川将发冠放在一旁让宫人拿走。

　　-

　　那日别后，江时便一直待在府中。

　　“王爷那边还没传话吗？”江时刚练完武，将手中枪递给亲兵，接过水囊，大口饮水。

　　正午的日头高悬。演武场青砖铺地、朗阔平整。场边列着数排实木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江时身着新制的墨色短打，不着甲胄，发丝被玄发带高高束起，利落得很。

　　“大将军那边没跟咱说呢，应当是还没传话。”亲兵抹了抹额头晒出的汗珠，说道。

　　江时盖上水囊，随口道：“说不准是老爷子眼花，把王爷的请柬扣下了。”

　　亲兵正想说些什么，转头望见江时身后走来的身影，立时噤了声。

　　江时未得回应，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说话？”心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顺着视线转过头去，只见老将军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身后管家手持一份请柬，快步递上。

　　“若是在外头让人听见你这副口无遮拦的做派，我们江家的脸还要不要了。”老将军不赞同地看着江时。

　　江时接过请柬，赔了个笑：“下次不会了。说什么做派，不都被我爹给败光了吗？江家脸面，不都靠咱爷俩的军功撑得高高的？”

　　提起军功，老爷子神情缓和了些：“在王爷面前，可别总提你这军功。莫惹人忌惮，切要谨言慎行。”

　　“知道为什么等到今日，这请柬才到你手上吗？”老爷子问。

　　江时猛地抬头：“您真扣下了？”

　　“动动你的脑子。”老爷子微恼，轻轻瞥他一眼，“人家圣上为的就是看看，哪些人往将军府送了请柬，你又去赴了几场。”

　　江时眼前闪过灵仁亲王那冠玉般的面庞，又闪过元凤帝一双深沉的眸，心中了然。

　　“是孙儿莽撞了，回京颠簸一路，把脑子也颠晕了。”江时告罪。

　　老将军不再说他，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了。

　　-

　　“江时将军。”回到书房，江时仔细看着请柬上的字迹，“听人喊了这么多回，早习惯了。乍一见这请柬的起首称谓，却又感到耐人寻味了。”

　　“这字写得真漂亮。”身后的亲兵感慨。

　　“你还看得出这字的门道来？”江时挑眉。

　　亲兵大方回应：“即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什么样的字好看，什么样的字难看，属下还是看得出的。”

　　“那我的字好看吗？”江时起了兴味。

　　亲兵思索片刻：“将军的字是好的，从前军师就常夸您的字。”

　　“这字，不狂不怪、不板不滞，锋芒藏于骨肉之中。笔者有功力。”江时指着请柬上的字，唇角勾起。

　　亲兵闻言，凑近仔细端详。

　　“灵仁亲王的字我未亲眼见过，但对其美名也有所耳闻。”江时递过请柬，“亲笔写请柬，王爷下心思了。”

　　亲兵看一眼江时，犹豫片刻，开口道：“将军你不也经常亲笔写些字给下官们传递信息吗？这也算下心思吗？”

　　江时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请柬，敲在他脑袋上：“这能一样吗？这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