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沄锺

1、第 1 章 元丰街

　　元丰街本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此时被士兵清了场，百姓们只得退至两旁，引颈张望。

　　“过来了！过来了！”人群中爆出一声喊。
　　“在哪儿呢？让我瞧瞧——”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瞧。

　　长街尽头，人影渐渐分明。

　　白马金鞍的年轻将军，腰悬宝剑，身披金甲，英气的眉目显出一派春风得意。

　　这位将军名叫江时，祖父乃开国名将，威名赫赫。幼时，江时便被父亲带往北方边境，于军营中锤练。

　　直至今年，北方蛮族骤然发难，猛攻燕国边塞，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江时这才有了施展的余地，显露出他非凡的军事天赋，短短一个月，将擅骑的北方蛮族打得节节败退，远遁草原深处，俯首称臣。

　　今日班师回朝，正是他扬眉吐气、出尽风头的时候。

　　久不回京，京中面貌焕然一新，江时在马上悠悠打量着街市。

　　不远处那酒楼他倒是熟识，号称京城第一的望月楼嘛。只不过江时离京时年幼，菜虽吃过，酒却从未沾过。

　　江时正端详着这销金窟的模样。

　　三层飞檐如鸾鸟振翅，朱漆立柱拔地而起，廊外街前摆着或奇松盘曲、或怪石玲珑的盆景，每一层的红色窗木都嵌着云纹雕花。

　　他正遥望着那窗木的雕花，似有所感般，里面的人忽地把窗推开了。

　　一袭红衣登时映入眼帘，修长的手指握着个白玉酒杯，杯沿渐渐抵上了唇边。那人向下扫了一眼，一双掺着醉意的眸，含着潋滟波光，将视线停在了江时身上——似笑非笑。

　　霎时间，四下的喧哗似乎都沉寂。江时恍了神，暗想：到底是京城，只有这纸醉金迷处，才养出这样的风流人物。

　　那人将江时怔愣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一勾，浅抿一口酒后转身离去。立马有小厮起身合上窗扇，将一切视线隔绝在窗外。

　　人不在了，江时收回视线，心中却一遍遍浮现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这是哪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需得好好打听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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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楼雅间里，燕云雨走回桌边，唇角笑意还未收住。

　　“竟真是个毛头小子。”

　　“你嘴里的毛头小子，可是月余就平定北方战乱的大将军。”乐川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又续上些。

　　燕云雨抿一口醇酒，眯了眯眼，指间玉杯轻摇晃，酒液在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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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酒盏放置在托盘上，宫人垂首侍立。

　　明黄的宫灯次第亮起，琉璃瓦在灯光中泛着流金碎光，整座麟德殿犹如瑶台阆苑。御筵设于殿中，龙纹金玉案放在北侧正中，案沿錾刻着缠枝牡丹。

　　殿内其余桌案皆由紫楠木细细雕刻出，只东侧第一席，另镶白玉的云纹图案。

　　文东武西，庆功宴将要开始。

　　西门外，江时回忆起祖父的叮嘱——

　　元凤皇帝心思莫测，需得格外谨慎；灵仁亲王聪慧有锋芒，为人素来直率，元凤帝对这位胞弟颇为眷顾，万万不可得罪。其余文武诸臣，只有刘司徒需得忌惮。此人为文官之首，向来看不上武人。

　　三声鞭响后。

　　江时深呼一口气，跟在祖父身后入了殿。随着乐声行完四拜礼，他入座在西侧第二席。

　　正对过去，东侧第二席，正是祖父提过的刘司徒，他身着绛色朝服，非但不似想象中那般獐头鼠目，反倒清俊儒雅。察觉到江时的目光时，他回以一笑。

　　东侧第一席——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竟然是今日酒楼窗前惊鸿一瞥的那位公子。东侧第一席的尊位，只能属于灵仁亲王——那位深得帝心的胞弟。江时心中先是翻涌起一阵诧异，随即又生出了几分了然，也只有这般风姿，才担得起那些锦绣文章里对灵仁亲王不吝笔墨的盛赞。

　　朱衣、绛纱袍、远游冠，此刻瞧来，比午间更多了几分真切。那少年正巧回头，恰与江时目光相撞。

　　他一双桃花眼带了几许矜傲，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淡淡的一瞥，却如钩子，勾的江时心中生出了几分难耐。

　　这过于盛大的宴席，有些太乏味了。

　　礼官为燕云鸠斟上了第一爵酒。

　　这位年轻帝王，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冠前垂下的十二旒由翡翠珊瑚珠串成。温润的玉色映衬着他刚毅的脸庞，肃杀的眼神。

　　乐章奏起，群臣再行四拜礼。

　　燕云鸠举起手中金尊，群臣随之举爵，一同饮尽杯中御酒。

　　一场宴席共行九爵之礼，九篇乐章层层递进。美酒佳肴是君王对臣下的恩赐，这份恩赐，包裹在层层礼仪的外衣下，投射出帝王的威仪。

　　第五爵酒饮下，江时已无心品味御酒滋味。便是帝王威仪，也挡不住他频频望向燕云雨的目光。

　　燕云鸠高踞御座，阶下诸臣的动向他尽收眼底。他看向王弟——燕云雨刚放下酒杯，唇色晶莹，湿漉漉眼眸带上了酒气。他知道，自己这位王弟素来擅长笼络人心。

　　燕云鸠心念微动，拇指缓缓摩挲着金尊上的纹路。

　　沉静的大殿中，响起了年轻帝王的声音：“江时将军长于塞外，不知可还适应京城的气候水土。”

　　陡然被圣上点名，江时忙收敛心神，答道：“回陛下，塞北也好，京城也罢，皆是陛下治下的王土。臣回到京师，便是回到了家中，并无什么不适之处。”

　　意外地听到这般官腔的答话，燕云雨不由得多看江时一眼，莽夫竟也如此会绕弯子。

　　燕云鸠眉头一挑，难辨喜怒：“呵呵，将军果真深明大义。只是这些年将军远在边关，京中的人情风物想来难免生疏，还需时日熟悉熟悉。”

　　语句微顿，他看向燕云雨：“正好朕的王弟对排兵布阵颇感兴趣，不如便由王弟领着将军逛逛京师，将军也顺道指点王弟一二。”

　　燕云雨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一出，沉静地看着桌案，没什么神色。

　　老将军看了一眼江时，暗自思忖。

　　江时倒是心中雀跃，眼眸一亮：“此乃臣之荣幸。”

　　燕云雨冲他颔首一笑：“先谢过将军了。”

　　说话的这功夫，舞姬们已鱼贯上前。罗裙似烟霞，身姿如柳枝。

　　泠泠如泉的琴声倾泻而出，女子们舞动广袖，旋身起舞，步履生莲。翩飞的衣袂间，隐现着琴师专注的脸庞，缭绕的熏香烟气绕过他垂落的发丝，琴声婉转，他身着玄色锦袍，端坐在桐木七弦琴前。

　　乏味的宫宴里，这琴声却以灵动之音击破了沉闷。在广袖流云间，燕云雨端详着琴师，心中想起一位故人。

　　江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翩跹舞姿挡在前头，看不真切后面那玄衣琴师的面容。他不懂琴音，见燕云雨端详的这般入神，心中烦躁更盛了。

　　这宫宴一点没他施展拳脚的地方。若他手执长枪舞上一段，风华不比这琴师差。

　　饶是曲子再长，也终有尽时。

　　琴师遥望一眼东侧首席，抱琴与舞姬们一同退下了。

　　九爵酒饮罢，餐食落肚。宴席将散，诸臣行礼告退。

　　燕云雨由乐川半搀着走在廊上，两颊泛着红晕，难受地皱了皱眉。

　　“今儿中午不该喝那些酒的，明日又该头痛了。”乐川叹了口气。

　　“人说一醉解千愁，怎么我感觉越喝越难受。”燕云雨无奈，“唉，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江南玩儿行酒令呢。”

　　“要真想玩儿行酒令，咱随便挑一天，找几个公子去画舫上热闹一番便是，何必一个人闷头灌酒。”乐川说着，拉住险些往一边歪倒的燕云雨。

　　红润的唇抿了抿，燕云雨不说话。湿润的眼眶分不清是醉意还是泪意。

　　远处湖边小亭，一个抱琴的模糊身影望着这边，静静等待着什么。

　　乐川搀着燕云雨往前走了几步，那边江时也正往这个方向来，还没打上招呼——

　　一位宦官拦住了燕云雨的去路：“见过王爷，圣上有事，传您往紫宸殿一趟。”

　　“今日没心情。同皇兄说，我身体不适，先告退了。”燕云雨撒开乐川的手，径自大步流星走开了。

　　小太监一惊，旁边正要上前的江时也面露诧异——元凤皇帝竟能纵人放肆到这个地步？

　　乐川像是见惯了这一幕，脸上浮现无奈的笑，上前扶住脚步虚浮的燕云雨，向小太监示意道：“公公不必担心，王爷就是……您在前带路就是。”

　　小太监忙颔首，快步上前。

　　江时望着人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他还没胆大到跟皇帝抢人。他轻摆衣袖，远眺一眼湖边亭的身影，悠悠踱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