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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该死的,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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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可能是我想用一颗子弹结束一切。思考再三后还是枪管抵住太阳穴的时候,我甚至尝到了枪油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和薛凯死时空气里的味道一样。
也可能是我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敌方的炮火就先一步找到了我。总之,最后留在我记忆里的,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和铺天盖地的、滚烫的气浪。
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面上抹去。
我本该就这么死了的。和薛凯一样,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战友一样。埋在泥土和碎石下面,慢慢变成硝烟的一部分。可我偏偏没有。
再次睁眼,面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不是野战帐篷的帆布,不是战壕里被雨水泡烂的木板。是那种一尘不染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属于文明世界的白色。仪器的滴滴声在我耳边响着,规律而冷漠,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我的左腿被吊起来,打着石膏和绷带,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中。身体其他部位传来的疼痛是混沌的、分不清边界的,像整个人被人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我试着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不是弹片划伤的粗糙疤痕,而是纱布。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从额头缠到颧骨。
左边的纱布下面是空的。
妈的,我的左眼没有了。
我用仅存的右眼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蓝得让我恶心。有鸟从远处飞过,落在对面的楼顶上,叽叽喳喳地叫。街上有车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有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过路口。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想吐。
不是,凭什么。
我认出了那条街。街角那棵梧桐树,春天会飘满絮,秋天会落满叶。树下那只流浪猫,还是老样子,懒洋洋地趴在花坛边晒太阳。路尽头那栋灰白色的楼,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我曾经趴在那个窗台上,数着楼下经过的每一辆车,数着日子,数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怎么还是回来了呢。
明明拼了命逃离这里,哪怕上战场都在所不惜。我报名参军的那天,征兵的人问我为什么想上战场,我说保家卫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好样的。我没有告诉他真话。真话是,我只想离开。去一个够远的地方,远到她们找不到我。远到那个地方的一切都无法再伤害我。
可我回来了。像一条被砍断了尾巴的狗,浑身是血地爬回了那个踹开我的门口。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问候,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探病时会有的动静。只有门轴转动时细微的声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阴影里那两个女人的轮廓依旧清晰,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像是她们一直就站在我记忆最黑暗的角落里,等着我回来。
一个哭着和我道歉,说曾经的事对不起我。
她扑到床边,抓住我缠着绷带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单上。她说她后悔了,说她当时没办法,说她也是被逼的。她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到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坐在我前面时垂下的马尾,熟悉到我听到她的哭声心脏就开始震颤,熟悉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还在心疼她。
一个笑着盯着我,说你跑不掉的。
她没动。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个我做了十年噩梦都会见到的笑容。不是高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笃定的、残忍的、猎人看着猎物终于精疲力竭地倒下的微笑。她歪着头,用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过我的残躯——吊起来的腿,缠满纱布的半张脸,空荡荡的左眼窝。
像在欣赏一件终于物归原主的藏品。
“你看,”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外面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好吧?”
我的右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雪白。白得刺眼,白得空无一物。仪器的滴滴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而精准的节拍器,丈量着我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之后,每一秒的长度。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一整天。
我只知道,硝烟的味道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药膏,和她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的、属于家的味道。
薛凯叫我别哭。
可我现在,比在战壕里的任何时候,都想哭。
我从18岁到今天24岁,花了6年逃离的囚笼。
现在,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