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虎的自白》北冥的虎

1、第 1 章 也许那天我

　　硝烟的味道涌进鼻腔。

　　我跪在战壕里，手指陷进泥泞，指甲缝里全是碎屑和别人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也不重要了。

　　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多日的精神高压和少得可怜的睡眠，让我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要炸开。也可能是我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分不清那是枪声还是脉搏。

　　“援军还没到吗……”薛凯躺在我身前，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快死了。

　　弹片撕开了他的腹部，我用手压着伤口，血从我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军医死在了昨天下午的炮击里，医疗包早他妈炸飞了，连吗啡都没剩一支。我撕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布条很快就湿透了，变成深褐色，贴在皮肤上，像另一层皮。

　　他快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都在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动物。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到我以为他抬不起来。但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轻轻地、慢慢地，抹掉了我脸上的泪和灰尘。

　　“霁云，别哭。”他说。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倒映着战壕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死了。

　　我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动。

　　炮声还在响，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这整个世界。硝烟的味道更浓了。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炮弹的味道，还是薛凯身上正在冷却的气息。

　　我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我拿起了枪。

　　不是要打敌人。敌人太多了，根本打不完。也不是要防守。防线早就没了，整个连队只剩我一个人还喘着气。

　　我把枪管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钢铁很凉，凉得我头皮发麻。枪管上还残留着开火后的温度，和冰凉混在一起，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想吐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薛凯的脸，战壕里的血，妈妈的白头发，妹妹扎马尾的样子。然后闪过那两个人。一个哭着说对不起，一个笑着说你跑不掉的。

　　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快到我抓不住任何一个。

　　我想扣下扳机。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那些东西没有来。没有阳光照进黑暗，没有顿悟，没有奇迹。

　　我只是……没有扣下去。

　　不需要什么理由，手指放在扳机上，用了力，又松了。用了力，又松了。反复了好几次。像在改一道永远都不会对的数学题，选了A，又觉得应该选B，选了B，又觉得应该选A。

　　我的人生好像永远都在犹豫，在等一等，在挣扎。

　　最后我把枪放下了。

　　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不知道死了之后会不会比活着好。万一死了之后还要面对她们呢？万一死了之后还要回到那个楼道呢？万一死都逃不掉呢？

　　我靠在战壕壁上，握着薛凯的手，他的手已经凉了，凉透了。我握着他的手，像是他还在。

　　远处又响起了炮声。

　　我没有躲。

　　我再次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等着那道白光把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