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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声鹤唳,无故为饵 夜风穿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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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廊,冷意刺骨。
废弃偏殿之内,死寂瞬间凝固。
林微背脊死死贴住斑驳冰冷的土墙,浑身血液几乎冻僵,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半分。
外面那两道压低的人声骤然停顿,带着极强的警惕与寒意,字字淬着杀机。
“里面有动静。”
“今夜冷宫值守松散,偏僻无人,若是真藏了偷听之人,直接了结,切勿留下半点祸患。”
冰冷的话语隔着残破的木门渗进来,听得林微头皮发麻,指尖死死攥紧腰间那枚老旧玉佩,指节泛白。
她不过是奉命前来扫地的卑微小婢,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别说撞上后宫秘辛,哪怕只是无意间撞见高位宫人私语,都落得一个乱棍打死、悄无声息掩埋的下场。
这深宫从来没有巧合,只有层层算计,步步杀机。
她缩在梁柱阴影里,身形单薄渺小,拼命将自己融进昏暗角落,心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
脚步声缓缓靠近,木底靴踏在落满枯叶的石板上,轻缓却极具压迫感。
两道人影停在殿门口,一只手缓缓搭上腐朽的木门,只消轻轻一推,便能将她彻底揪出。
林微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难道,她安分隐忍三年,日日卑躬屈膝,受尽折辱,到头来,竟要枉死在这荒僻冷殿之中?
就在木门即将被推开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宫女的呼唤声,尖利又急促,划破夜色。
“冷宫值守何在?刘嬷嬷!贵妃殿下人临时传唤,速速回话!”
门外二人动作一顿,瞬间停下了推门的动作。
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忌惮与不耐。
“有人过来了,不宜久留。”
“暂且收手,此地不宜纠缠,那桩事暂缓探查,改日再来暗访。”
“记住,今日之言,绝不可外泄,若是走漏半分,你我皆是死路。”
简短几句交代过后,两道身影快步撤离,脚步极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深处,融入错综复杂的宫墙巷道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周遭重归死寂,
林微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一般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意混杂着惊惧,侵蚀四肢百骸。
她大口喘着冷气,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方才只差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那些人话语里藏着的阴谋、旧案、皇子纷争、暗中布局,
每一个字眼,都远超她所能触碰的阶层,沉重又恐怖。
原来这座看似平静腐朽的冷宫,从来都不是避风港。
这里是皇城最隐蔽的死角,是藏污纳垢之地,更是各方势力暗中窥探、隐秘布局的灰色地带。
而她,困在这方寸之地,不过是任人随手拿捏的蝼蚁。
缓了许久,林微勉强撑起身子,不敢再多做停留。
草草扫了几下地面,胡乱收拾好扫帚,快步逃离这座阴森压抑的废弃偏殿。
夜色更深,寒风吹得枯枝乱颤。
她刚走出偏殿回廊,便迎面撞上一道艳丽骄纵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锦绣青裙,发髻精致,妆容明艳,与冷院朴素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正是苏贵妃身边贴身使唤的宫女——春桃。
春桃眼高于顶,素来看不起冷宫这些卑贱下人,此刻正满脸不耐,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磨蹭这么久,区区一间破殿,扫到现在?”
春桃语气刻薄,眼底满是轻蔑,“果然是冷院养出来的废物,手脚迟钝,蠢笨不堪。”
林微敛下眼底残存的慌乱,立刻低头垂眸,规矩行礼:
“奴婢失礼,惊扰姐姐,还望姐姐恕罪。”
在宫里,低位下人唯有谦卑顺从,才能少受苦楚。
可这份低头忍让,落在春桃眼里,只愈发显得懦弱可欺。
春桃缓步上前,目光狐疑地扫过她苍白的脸色与慌乱的神色,微微眯起眼:
“你方才在偏殿里,可有瞧见什么人?或是听见什么动静?”
林微心头猛地一紧。
难道春桃知晓方才那两人来过?
或是,贵妃殿本就暗中在此布局?
她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一片麻木怯懦,轻轻摇头:
“回姐姐,荒殿常年封闭,只有枯枝蛛网,四下无人,什么动静也没有。奴婢只是专心扫地,不敢四处张望。”
她语气平淡,神色温顺,看起来全然无害。
春桃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寻常,胆小怯懦,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便暂且放下疑虑。
想来也是,这般没骨气、没背景的卑微小婢,胆小如鼠,就算撞见什么,也不敢多嘴。
随即,春桃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变冷:
“本宫奉命前来冷院查探差事,偏殿一带乃是重中之重,往后这一片区域,归你日日清扫看管。
往后但凡有陌生之人来往,或是半点异常动静,都要第一时间悄悄禀报于我,明白吗?”
林微浑身一僵。
这话看似简单,实则是变相将她拴在了这片暗流涌动的禁地之中。
日日驻守荒殿,日日探查动静,
说白了,就是将她当成了贵妃安插在冷院最底层的一枚不起眼眼线。
她想要拒绝,想要推脱,
可抬头对上春桃那双冷漠又带着威胁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
拒绝,便是顶撞贵妃下人。
在这深宫之中,顶撞上位者,唯有死路一条。
春桃见她沉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狠狠拧了一把她的胳膊,力道刁钻刻薄。
“怎么?哑巴了?贵妃娘娘的吩咐,你也敢推脱?
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罪奴,能被娘娘惦记,给你一条活路,已是天大的恩赐。”
尖锐的疼痛传来,林微咬紧下唇,强忍痛楚,指尖微微颤抖。
又是这样。
从来不问她愿不愿意,从来不顾她生死,
高高在上的人,随手一句话,便能定她的命运,将她肆意摆布。
三年来,她躲避纷争,藏起锋芒,缩在角落苟活,
以为安分守己便能安稳度日,
可命运偏要步步紧逼,将她硬生生拽入漩涡中心。
“奴婢……明白。”
良久,林微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低声应下。
三个字轻若蚊蚋,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春桃满意地点点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淡淡警告:
“记住你的本分,乖乖听话,便能安稳活下去。
若是敢隐瞒、敢泄密、敢阳奉阴违,
这冷院之外的乱葬岗,从来不缺你这样一个卑贱宫女的尸骨。”
说完,春桃不再多留,裙摆轻扬,傲然离去。
冷风卷过,只剩林微一人立在荒芜的庭院之中,形单影只,满身寒凉。
暮色沉沉,朱墙高耸,困住无数女子一生。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游离在棋局之外的一粒尘埃,
却不知,从今夜开始,
她已经被人随手拿起,落子入局。
回到简陋狭小的下人房,同屋几名宫女各自冷眼侧目,无人关心她为何面色惨白,无人过问她受的折辱。
人情凉薄,在此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微默默蜷缩在床角,抬手抚上腰间那枚温润老旧的玉佩。
冰凉的玉面,似乎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惶恐。
今夜听见的密语,春桃的强行指派,暗中潜藏的势力,扑朔迷离的旧案……
一团团迷雾缠绕在心头,解不开,理不清。
她忽然隐隐察觉,
自己这三年看似偶然落入冷宫,沦为孤奴,
或许,从来都不是意外。
为何偏偏是她,被安排在冷院偏僻之地?
为何偏偏是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最适合被当成棋子利用?
为何那夜家族覆灭,唯独她一人被悄悄送入深宫,抹去身份,苟延残喘?
无数疑问在心底滋生,隐隐串联成线。
窗外风声渐急,夜色愈发浓稠。
林微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丝怯懦缓缓褪去,
深处,悄然爬上一抹冰冷的清醒。
既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往后,
她便不再一味顺从,任人宰割。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春桃的逼迫,贵妃的利用,不过是棋局的开端。
皇后的窥探,皇子的博弈,幕后操盘者的算计,
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层层铺开,
静静等待她这枚关键之子,彻底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