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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顾晏辞 公告栏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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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栏上的通知贴了三天。
这三天里,青澜一中高二三班风平浪静。沈听溪依旧每天走过七个路口来上学,依旧在草稿纸上画她的月亮,依旧在顾晏辞推过草稿纸的时候回复一个“嗯”字。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比如顾晏辞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间是七点零九分,误差不超过一分钟。比如他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而是把左手腕的袖口往下拽一拽。比如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纸斜着放,左手指尖会轻轻按在纸的边缘。
再比如,他食指上那个小熊创可贴,一直没摘。
那是三天前她贴上去的。创可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小熊的鼻子被磨掉了一半,但他始终没换新的。
程念说:“他是不是忘了?”
沈听溪在本子上写:“可能。”
但她在画第十九张月亮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不是忘了。
他是舍不得。
这个认知让沈听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她用力把那页纸翻过去,开始画第二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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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临渊外国语中学的交流生来了。
消息是程念跑着带回来的。她冲进教室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门把手上,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但她顾不上了,一把扯下书包就往沈听溪桌上扑。
“来了来了来了!”程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交流生来了!一辆大巴,就停在行政楼前面!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下车,那个顾晏礼——就是公告栏上那个——他也来了!”
沈听溪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我跟你说,”程念凑到她耳边,“他长得和顾晏辞一点都不像。”
沈听溪写字:“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程念皱着眉头想了想,“顾晏辞是那种……就是你看他一眼,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顾晏礼不一样,他的五官更深,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颧骨,“更高,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沈听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一把没出鞘的刀。
“而且他剃的寸头。”程念补充道,“我们学校男生都留那种韩式中分,就他一个寸头,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还有,他是左撇子。”
左撇子。
沈听溪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投篮的少年左手伸展,虎口的烫伤疤在镜头里泛着旧旧的白。
“他往教学楼这边走了。”程念抓住沈听溪的手腕,“好像是来我们班。”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顾晏礼。
是顾晏辞。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白衬衫的袖口难得放了下来,遮住了整个手腕。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疏离,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上。
但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沈听溪看见了。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紧,螺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推草稿纸过来。
沈听溪也没有写任何字。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五个人的,混杂着教导主任老周的声音,还有一个少年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
“……青澜一中确实比我们学校大,周老师费心了。”
门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老周先进来,脸上挂着接待外宾式的标准笑容。他身后跟着几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领头的那个——
寸头。
颧骨偏高。
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全班,像一把刀缓缓出鞘。
然后他笑了。
“大家好,我叫顾晏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从今天起在青澜一中交流学习一个月,请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女生们的目光在他和顾晏辞之间来回跳转,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他也姓顾?”
“和顾晏辞什么关系啊……”
“长得好像不太像。”
“但名字就差一个字。”
顾晏礼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最后落在一个位置上。
沈听溪旁边。
准确地说,是沈听溪旁边的顾晏辞身上。
“好久不见。”
顾晏礼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顾晏辞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他只是抬起头,和顾晏礼对视。
“我们认识吗?”
顾晏礼的笑容加深了。
“不认识吗?”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可能是我记错了。你长得有点像一个——”
他顿了顿。
“一个我认识的人。”
老周完全没察觉空气里的暗流,笑呵呵地安排交流生入座。顾晏礼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离沈听溪和顾晏辞隔了两排。
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沈听溪的座位。
脚步停了。
不到一秒。
但沈听溪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顶到桌面,最后停在她压在课本下面的素描本上。素描本露出一个角,上面画着半只手腕的轮廓。
顾晏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坐下。
沈听溪把素描本塞进书包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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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沈听溪都在画。
数学课画,英语课画,物理课也画。她的笔没有停过,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同一只手。
不是顾晏辞的。
是顾晏礼的。
她画他投篮时伸展的左臂,画他摸后脑勺时露出的手腕,画他左手虎口上那块烫伤的疤。她不记得他的脸,但她记得他的手。十年前,望海台,面包车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男孩的手。左手,虎口位置,有一块烫伤的疤。
像被烟头烫的。
那个画面在她记忆里封存了十年,此刻正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照例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沈听溪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素描本,但笔没有动。她在看操场。
顾晏辞和顾晏礼在同一片球场上。
不同队。
顾晏辞打得分后卫,跑位灵动,投篮动作干净利落。顾晏礼打控球后卫,左手运球,节奏稳得像在打节拍器。两个人从开场就没有正面交锋过——像是默契地避开了彼此。
直到第三节。
顾晏礼带球突破,连过两人,杀到篮下。顾晏辞从侧翼补防,两人同时起跳。顾晏礼的左手和顾晏辞的右手在空中碰在一起。球进了。哨声响。
顾晏礼落地的时候,顺手扶了顾晏辞一把。
他的手指扣在顾晏辞的手腕上。
正好是胎记的位置。
顾晏辞猛地抽手。
动作太大了,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顾晏礼松开手,举起双手做了个“无意”的手势,脸上挂着抱歉的笑。但他的眼睛在说:我找到了。
沈听溪的素描本从膝盖上滑落。
风吹过操场,把本子翻到画满手腕的那一页。她弯腰去捡,有人比她先一步。
陆昭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后面一排,嘴里咬着新一根棒棒糖,手里拿着她的素描本,正低头看着那页画满手腕和伤疤的纸。
沈听溪伸手去抢。
陆昭野把手举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高度,她够不到。
“别急。”他把棒棒糖咬碎,声音含糊不清,“我就是在想——你画了这么多手,有没有画过我的?”
他偏过头,锁骨处的鹰纹身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沈听溪写字:“还我。”
陆昭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把素描本合上,递回来。
“你画得很像。”他说,“那块疤的位置,大小,形状,都对。”
沈听溪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那块疤长什么样?”
她没有写这句话。她只是看着他。
陆昭野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因为我见过。”
他把碎掉的糖棍丢进垃圾桶,往操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十年前。十二月七号。”他没有回头,“我也在望海台。”
风把他褪成灰棕色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耳上三颗银色的耳钉。
“那个手上没疤的,”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被领回了顾家。”
“那个手上有疤的——”
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沈听溪。
“今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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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顾晏辞一直没有回来。体育课结束后他就不见了,书包还放在座位上,矿泉水瓶里的水只喝了一口。沈听溪等了一节课,等到自习课的铃声响了第二遍,他还没回来。
她站起来。
程念拽住她的袖子,用口型问:“你去哪?”
沈听溪写:“厕所。”
她没去厕所。
她去了天台。
青澜一中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锁头早就被历届学生撬坏了,只虚挂在门把手上。她推开铁门的时候,夕阳正好。
天台上站着两个人。
顾晏辞。
顾晏礼。
他们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顾晏礼的左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松弛。顾晏辞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
沈听溪停在天台门口。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顾晏礼的嘴唇在动。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顾晏辞没有回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顾晏礼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顾晏辞面前。沈听溪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顾晏辞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顾晏礼把那东西收回口袋,拍了拍顾晏辞的肩膀,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沈听溪来不及躲。
顾晏礼走出来的时候,和她面对面撞上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听溪,对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素描本上的画,我看过一张。”他说,“那只手——你画的是我的左手。”
沈听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顾晏礼也不在意。他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偏过头,夕阳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当年在望海台,你看到的那个被塞进面包车的男孩——”
他抬起左手,虎口的烫伤疤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是我。”
他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顾晏辞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栏杆边,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橘红色,影子拖在水泥地面上,又长又瘦。
沈听溪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她看着他。
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那圈月亮一样的胎记露了出来,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他用右手拇指按上去,用力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抹掉什么。
然后他把袖口放下来,转过身。
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顾晏辞的表情从恍惚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在天亮的时候遇见了另一个没睡的人。
“你听到了?”他问。
沈听溪摇头。她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她听到了顾晏礼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掏出本子和笔,写了四个字。
“他回来了。”
顾晏辞看着那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说,“他回来了。”
沈听溪又写:“那你呢。”
顾晏辞沉默了很久。
天台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白衬衫的领口翻起来,露出一截锁骨。他抬手把领口按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的不是衣服,是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用了十年扮演顾晏辞。现在真正的顾晏辞回来了——我不知道我是谁。”
沈听溪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很长的字。笔尖戳破纸面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她把纸撕下来,递给他。
上面写着:
“你是那个在草稿纸上写‘谢谢’的人。是那个戴了三天小熊创可贴没有摘的人。是那个每天早上七点零九分到教室、坐下之前会拽一下左边袖口的人。”
顾晏辞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这些就够了?”他问。
沈听溪点头。
他忽然笑了。和上次一样,幅度很小,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拼回去,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好。”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和草稿纸放在一起,“那我还是顾晏辞。”
他往天台门口走,经过沈听溪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写在纸上。
他说出来了。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但沈听溪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写字太用力,右手中指的指侧磨红了一片。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再握成拳。
然后她追上去。
天台的铁门还没关上,顾晏辞的背影正在楼梯间里往下走。夕阳从门口涌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听溪掏出本子,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团成团,朝他扔过去。
纸团砸在他的后背上,弹了一下,落在台阶上。
顾晏辞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嗯。”
他站在楼梯间里,仰起头。
沈听溪站在天台门口,逆着光。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段楼梯相遇。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沈听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十年前望海台的那个傍晚。
是今天。
是这一刻。
是她决定把纸团扔出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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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后,沈听溪一个人走回梧桐巷。
七个路口,她数了十年。歪脖子槐树、报刊亭的橘猫、四十五秒的红绿灯、早餐店、学校围墙、共享单车、校门口。
今天走到第六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共享单车停放点的旁边,多了一个人。
陆昭野靠在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上,校服敞着,锁骨处的鹰在路灯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她过来,把信封往前一递。
“给你的。”
沈听溪没接。
“不是情书。”陆昭野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是你想知道的。”
她低头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还有折痕。画面里是两个男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都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左边那个剃着平头,左手攥成拳,虎口位置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右边那个头发长一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稚嫩:
“晏礼和晏辞,梧桐巷。十二月六号。”
十二月六号。
绑架案的前一天。
沈听溪的手指收紧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昭野。
陆昭野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这张照片,是福利院的老师拍的。”他说,“他们两个被领养的前一天。一个被顾家领走,一个被——”他顿了一下,“一个被人贩子带走。”
“你问我是谁。”他把糖咬碎,“我是福利院里第三个孩子。他们两个都走了,剩我一个。”
他直起身,把碎掉的糖棍丢进垃圾桶。
“沈听溪,你说——如果我们三个当年都没离开那棵梧桐树,后来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没有等答案。
他把手插进兜里,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沈听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两个男孩并肩站着。
一个手上有疤,一个手腕上有胎记。
一个被偷走了名字,一个被偷走了人生。
她抬起头,看着第六个路口尽头的梧桐巷。
巷子深处的旧书店还亮着灯,程念的母亲正在门口收书摊。橘色的灯光从门口漫出来,照在那棵老梧桐的树干上。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层层叠叠,旧的被新的覆盖,已经看不清原来的笔画了。
沈听溪走过去,在树干最下方找到一块没有被刻过的树皮。
她掏出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十二月七号。”
然后她走进巷子。
身后,老梧桐的叶子又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写的那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