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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谢 九月的 ...


  •   九月的临渊市,梧桐叶刚开始黄。

      青澜一中的围墙外,一排老梧桐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性子急的已经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被路过的学生踩出细碎的脆响。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四台吊扇同时转着,发出旧风箱似的呼哧声,把班主任老周的话切得断断续续。

      “……所以这学期我们重新调整一下座位。”

      整个教室的空气忽然就不流动了。

      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前三排举手的优等生,越过中间低头装死的普通群众,一直落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沈听溪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只有一行字,黑色宋体,冷冰冰的:《临渊市“12·07”绑架案嫌疑人王某某昨日刑满释放》。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划动。

      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几根青色的血管照得微微透明。

      “沈听溪。”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很淡的眉眼,左眼角一颗淡褐色的泪痣,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咖啡渍。

      “你坐到顾晏辞旁边。”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整个班级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让哑巴去和顾晏辞同桌?”

      “老周是嫌她存在感还不够低吗……”

      “上一个坐那个位置的人,第三天就申请调走了吧?”

      “我赌这个撑不过一天。不,半天。”

      “别这么说,人家又不会顶嘴。”

      有人低声笑了。

      沈听溪没有抬头。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贴着冰凉的桌面,像把什么东西压进了水底。

      她开始收拾东西。

      课本、笔记本、笔袋,按照固定的顺序摞好,抱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高一上学期换了三次座位,下学期换了四次。每一次她都是被安排到别人不想坐的位置,像一块哪里缺了就补哪里的边角料。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位置,旁边坐着顾晏辞。

      她抱起书站起来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轻不重,像冰块碰玻璃杯。

      “不用勉强。”

      沈听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

      窗边的位置空着一把椅子。椅子旁边坐着一个人,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只是走过去,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全程没有转头。

      全班都在看她。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后排的男生伸长了脖子。连老周都多看了她两眼,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大概在想这个安排是不是确实不太妥当。

      但沈听溪只是翻开课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今天的日期。

      九月七号。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张草稿纸被推过来,停在她的课本边缘。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字迹很轻,笔锋收得克制,像是怕用力了会吓到谁。

      沈听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

      在这个学校里,她是“哑女”,是“那个人”,是“老周塞哪儿都行的边角料”。人们会对她产生同情、好奇、不耐烦,甚至嫌弃。但从来没有人感谢过她。

      因为一个不说话的人,好像也不配收到“谢谢”。

      她拿起笔,在“谢谢”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写了一个字。

      “嗯。”

      把纸推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

      她的指尖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但已经碰到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手腕内侧有一圈微微凸起的皮肤。

      不是光滑的。

      是有纹路的。

      她没有低头看。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攥住。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十年前。十二月七号。望海台。

      她被妈妈牵着手走在海边的步道上。临渊的冬天不结冰,但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她听不懂的事。

      她挣开妈妈的手往前跑,因为听见前面有声音。

      孩子的哭叫声。

      她跑到步道的拐角,看见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大开,一个男孩被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往车里塞。男孩拼命挣扎,脚蹬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一只鞋掉了,滚到路边的水沟里。

      她看见他的手腕。

      左手腕。

      上面有一圈淡色的印记,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亮。

      然后车门关上。

      她站在原地,记住了车牌号的最后三位数字:7G3。

      妈妈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不要看,”妈妈说,声音在发抖,“跟我们没关系。听见没有?跟我们没关系。”

      那天晚上她开始发烧。

      烧了三天。

      退烧之后,嗓子就再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医生说,是心理性的。

      妈妈问,能治好吗?

      医生说,要看她自己。

      她没有治。因为不说话比较安全。不说话就不会说漏嘴。不说漏嘴,那个被带走的男孩就不会因为她而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她试过报警。

      十四岁那年,她鼓起勇气走进派出所,在纸上写下十年前的车牌号和日期。接待她的女警很温柔,让她在接待室等了一个小时,然后出来告诉她:当年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被绑架的顾家小少爷第二天就被找回来了,现在生活得很好。

      她写:不是同一个人。

      女警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她,眼神变得复杂。

      “小姑娘,”女警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顾家是临渊的首富。你说他们找回来的儿子是假的,你有证据吗?”

      她没有。

      她只有一个七岁孩子的记忆。车牌号的最后三位。手腕上的月亮。

      这些东西,不够。

      下课铃响了。

      沈听溪从十年前收回思绪,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顾晏辞站起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动静,像一只习惯了收敛爪子的猫。

      她这才敢低头。

      他的桌面上放着那张草稿纸。她写的那个“嗯”字旁边,他又加了三个字。

      “不客气。”

      三个字的墨迹比“谢谢”要重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过,最后还是用力写了下来。

      沈听溪把草稿纸抽过来,折了两折,夹进课本的扉页里。

      窗外的风大了。

      梧桐叶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被卷进来,落在窗台上。她伸手去关窗,手指碰到玻璃的那一刻,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树干,校服敞着穿,锁骨处露出一截黑色的纹身。像是鹰的翅膀。

      他正仰着头,往她这个方向看。

      沈听溪关上了窗。

      ---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沈听溪照例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画。

      一支自动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游走,画出几道弧线。弧线连起来,变成一只手腕的形状。手腕内侧,她用笔尖反复描着同一个位置,直到纸面微微凹下去。

      “又在画月亮?”

      程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把其中一盒塞进沈听溪手里。吸管已经插好了。

      沈听溪接过来,在书上写字:“没画月亮。”

      “你每次画手腕的时候,旁边都会画一圈东西。”程念吸了一口牛奶,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不是月亮是什么?镯子?”

      沈听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

      那确实像月亮。或者说,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亮。

      她写字:“你今天怎么不去打羽毛球?”

      “太热了。”程念往后一靠,把校服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晒成小麦色的胳膊,“而且方瑶她们又在说你。”

      “说什么。”

      “说你上午坐到顾晏辞旁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程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她们说你是全校唯一一个对顾晏辞没兴趣的女生。我说那当然,我家溪溪眼光高着呢。”

      沈听溪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兴趣。

      她是不敢看。

      从七岁到十七岁,她养成了一套自己的规则:不看脸。看手,看肩膀,看走路的方式,看书包的挂件,看鞋带的系法。唯独不看脸。

      因为一旦看了脸,就会记住。

      记住了,就会在意。

      在意了,就会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那个人。

      这套规则让她平安无事地过了十年。不认识任何人,也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亏欠。

      但今天,她的规则出现了裂缝。

      她碰到了他的手腕。

      她画了第十一张月亮。

      “对了,”程念突然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八度,“你知不知道顾晏辞今天为什么跟你说谢谢?”

      沈听溪摇头。

      “因为你是这学期第九十九个被安排跟他同桌的人。”

      九十九?

      沈听溪写字:“哪有那么多。”

      “从高一开始算的。”程念掰着手指头,“有的是被调走的,有的是自己申请调走的,还有的是家长来学校闹的——说跟顾晏辞坐一起影响学习。最离谱的是上学期有个女生,坐了一天就转学了。”

      “为什么。”

      “不知道。”程念耸耸肩,“反正学校里都在传,跟顾晏辞走太近的人都会倒霉。他就像那种——你懂吧,就是看上去什么都好,但靠近了就会发现,他身边什么人都留不住。”

      沈听溪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素描本上的那只手腕,月亮一样的胎记被她描了一遍又一遍,墨色深得像要渗进纸里。

      如果那些人知道——她可能是全世界最有理由“倒霉”的人——大概会离她更远吧。

      操场上传来一阵喧哗。

      篮球场那边,有人摔倒了。

      沈听溪抬起头,看见几个男生围成一圈。中间有两个人——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压在他身上,正揪着他的领子。

      “那不是顾晏辞吗?”程念猛地站起来。

      沈听溪也站了起来。

      她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腕露在外面,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看见顾晏辞一拳砸在下面那个人的脸上。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旁边的男生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开。被拉开的时候,顾晏辞的白衬衫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听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她下意识地把素描本合上了。

      “我的天。”程念抓着她的胳膊,声音里全是震惊,“顾晏辞打人了?他居然会打人?”

      沈听溪写字:“被打的是谁。”

      “看不清。”程念踮着脚张望,“好像是别的班的……不对,那个校服不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青澜一中的。

      沈听溪的目光落在篮球场边那个被拉开的人身上。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面印着银灰色的校徽。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她认识那套校服。

      临渊外国语中学。

      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朝顾晏辞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不是中指,而是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顾晏辞的背僵住了。

      然后那个人被几个男生架着离开了操场。走之前,他回过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听溪这一次确定,他看的是自己。

      ---

      体育课结束,沈听溪回到教室的时候,顾晏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领口重新整理过,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左手腕被袖口盖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右手食指的指节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

      他没有处理,只是拿纸巾按着。

      沈听溪坐下,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

      她写字:“手。”

      推过去。

      顾晏辞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创可贴。沉默了两秒,把手伸过来。

      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贴在破皮的指节上。动作很轻,像贴在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上。

      贴完,她松手。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那个人,”顾晏辞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认识?”

      沈听溪摇头。

      “他问你,”顾晏辞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手腕上有没有胎记。”

      沈听溪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告诉他,再靠近你一次,就不只是一拳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听溪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下课铃响了。

      顾晏辞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染成橘红色。

      他看着沈听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听溪低下头,打开素描本。

      她翻过画满月亮的那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只鹰。

      那只鹰只有一个轮廓,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

      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向教室门口。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她本来想绕过去,但余光扫到一个名字,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通知。

      标题是:《关于临渊外国语中学与我校开展学生交流活动的通知》。

      下面是一行小字:交流生名单。

      第三个名字,被黑色马克笔圈了出来。

      顾晏礼。

      沈听溪盯着那个名字。

      “顾晏礼。”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人群散去,她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

      走廊尽头,有人靠在墙上,校服敞着,锁骨处的鹰在夕阳里泛着青黑色的光。

      陆昭野咬着一根棒棒糖,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冲她笑了一下。

      “你也看到那个名字了?”他说。

      沈听溪看着他。

      “有意思。”陆昭野把棒棒糖咬碎,声音含糊不清,“一个班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替身,另一个——”他顿了顿,“是来讨债的。”

      他直起身,把碎掉的糖棍丢进垃圾桶,从沈听溪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秒。

      “你的创可贴很可爱。”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夕阳,和公告栏上一个陌生的名字。

      顾晏礼。

      沈听溪把这两个字记在脑子里,和“12·07”“7G3”“月亮胎记”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回教室,打开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新闻:《临渊市“12·07”绑架案嫌疑人王某某昨日刑满释放》。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新的名字。

      顾晏礼。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临渊外国语中学篮球队队长,高二,左撇子,场均二十七分。

      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少年穿着深蓝色的球衣,正在投篮。镜头捕捉到了他腾空的瞬间,左臂伸展,手腕翻转。

      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烫伤的旧疤。

      沈听溪盯着那块疤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拿起笔,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画下今天的第三样东西。

      一块疤。

      像被火烧过的月亮。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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