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行记》咕岛·猫凌

1、篇 起

　　初秋午后，西梁城，一切都在熏熏欲睡的静谧之中，突然一声止语响从小巷转角的茶馆中传出，霎时惊飞门边槐树上云雀两三只。响声过后便是一尖细男声缓缓升起：“咱西梁国，虽国疆不大，西有穆罗江南第一大国凡瓦蒂国，东有军商共重的强锡国，北有蛮人之国羌玡，南有好斗之国鼎阆，但在这豺狼虎豹的环伺下，咱西梁国依然获得了几十年幸福安定的生活，这可全靠了我们的国君智洋君治国有方啊，话说这智洋君……”

　　循声望去，茶馆中央台子上正襟危坐着一讲书的中年男子，一双三角眼倒吊面中，稀疏枯黄的八字胡随着他不停张合的薄嘴唇上下耸动，上面一滴细微的唾沫珠子还闪着晶晶亮的光。虽然听书者寥寥，但他兀自说得激昂，讲到兴起处，还停顿一下，拿他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斜瞟过台下众人。

　　这次，他一瞟却瞟到靠窗边桌前一男子，身着荼白修身绨袍，从右襟处斜向左隐约泼开墨色山水画一幅。乌黑的长发半束半披，面容白净，神色儒雅，但那双漆墨的眼睛，却深不可测，暗藏一股傲然鄙睨之气，此时，男子正迎着自己目光，轻挑嘴角冷哼了一声。

　　齐麟远冷哼过后便不再听讲书人之言，转而对坐他对面的男子道：“要不是凡瓦蒂和强锡国都想用西梁钳制着对方，而且智洋君还每年给另两国家大批上贡，这种弹丸小国岂能存到现在。不过，这安稳也只是暂时的，凡瓦蒂与强锡之间的战争迟早会爆发，到时，西梁必会覆国。”齐麟远自顾自说着，但对面的男子似乎并未听进。

　　对面的男子名唤洛棘，一头栗发散乱齐肩，前额长髦细细碎碎略微挡住了那双墨灰色的眼，面部轮廓深邃俊朗但气质冷冽。他身穿玄青色葛布衣裳，斜背一把长刀，看那刀鞘和刀柄处的繁复精细纹理，便知是把上古神器，重量也极其可观，但他挺直身子端坐如盘，毫无任何负重之感。

　　不管齐麟远说什么，洛棘只是轻啜着手中的茶，漠然的望着窗外，瞧不出一丝情绪。突然，他拿茶盖拂茶的手顿了一下。齐麟远注意到他的细微动作，立即警觉的向窗外看去，但在他转过头之前，耳边已响起一把苍老的声音：“这位小爷，行行好吧。”

　　他一看，不知何时，窗外自己身后一步之处已站着一蓬头丐面衣衫褴褛的干瘦老头，端着个破碗微微颤颤的看着自己，不由心里一叹“好轻功！”正欲张嘴，就听洛棘冲老头道：“管家。”
　　齐麟远皱眉回头：“其实我已经认出他来了！”

　　那被唤作管家的老头哈哈一笑，转身从正门往茶馆里走，门口的小二见他一身乞丐像伸手便要拦，齐麟远头也不回：“小二，这老人家是我请的，让他进来。”小二不满的瞪瞪老头，小声嘀咕了两句，但还是无奈的收回了手。管家得意的瞥那小二一眼，杵着拐杖，颤颤悠悠的走到齐麟远身边坐下，点点头：“谢齐少爷，小老儿这厢有礼了。”

　　“哼，”齐麟远并不看老头，只玩弄着桌上的茶杯：“管家，麻烦你下次易容时，易容得正常点再出现可好？”

　　“哈哈”管家大笑：“反正不管我易容成什么样出现对你们而言都是陌生人，再说了，无论我易成什么样都会迅速被洛棘认出啊。洛棘，我很好奇，你每次到底都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自认绝无破绽啊”他说着便满怀期待的看向洛棘。可洛棘并不搭理他，仍冷冷的看着窗外。

　　齐麟远拍拍管家的肩，轻笑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洛棘，每次都问，可他哪次给你答了，偏偏现在还要问，你不嫌烦？”

　　“你还不一样，每次都要和他比谁先认出我，每次都比不过他，偏偏还不服输，你不嫌累？”管家回道，声音虽还是苍老的很，但语气里却是年轻人的傲气。

　　齐麟远不再回嘴，反啧啧称奇道：“管家，你这易容术真是神奇，不但每次装扮出的人形神兼备，就连这声音都能随之改变。改天教教我吧，我真是羡慕得紧呢。”

　　“呵呵，我倒是有心想教，但齐少可是真心想学？恐怕每次都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拿我小老儿来戏耍的吧？再说这易容可是个细致活，没个三年五载的潜心钻研是学不出师的，像齐少您这等闲不住的大忙人，哪有这个时间跟我学啊。您说是吧？”

　　“得得，你不想教直说便是，我也不会真想抢你这独门奇技，何必这般绕来绕去，不知道的人怕是暗地要猜度我们的关系，以为我这是在欺负老人家呢。”

　　“哎呀，小老儿不过是奇迹门区区一小管家，哪敢跟大门主您绕弯子啊，再者，我这点小心思，也绕不过齐少您啊，这都实话实话而已，若不小心得罪齐少让人家误会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啊。”管家说着还站起身来，夸张的朝齐麟远作一长揖，动作大得连洛棘都瞥了他一眼。

　　“我算看出来了，”齐麟远冷笑道：“原来管家今个儿扮的是满腹花花肠子，专营溜须拍马的乞丐老儿啊！你就坐下吧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了。”

　　“哈哈，我这不是陪齐少你演戏嘛，我看出你今天好这口，就上这出了。”管家大咧咧地坐下，端过齐麟远面前的茶杯，咕嘟就是一大口。

　　齐麟远招呼小二给自己重上了杯新茶，然后不动声色的将管家喝过的茶杯推到了一边：“少给我贫嘴，你大老远跑来该不是专程陪我演出戏的吧？说吧，这次你又给我们找了什么单子。”

　　“这次找我们的就是这西梁城的一小商户，叫江郎，他想我们帮他毁掉一个人的名声……”管家话还未完，齐麟远脸便一冷：“不接。”

　　“我知道你对这种小单没兴趣，且听我把话说完先，江郎想毁的这个人叫王暮城，是西梁城一地主，人称王善人，名声很好，最重要是，此人家底丰厚。齐少，你也是知道的，虽然我们奇迹门主要人员不过就你我洛棘三人，但底下却有庞大的情报网要维系，你是不管这些个琐碎事，不知道这个平日花费有多大啊……”

　　“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齐麟远微微皱了皱眉：“你想我们不但搞倒王暮城的名声，还要把他的钱弄到手是吧。”说着话他没看管家却抬头看向对面的洛棘，洛棘也正转回头看向他，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面对齐麟远故意对自己的无视，管家只是笑笑：“是的，齐少，你这次就为奇迹门考虑一下吧，再说，为奇迹门考虑也就是为你自己考虑，若没有奇迹门的支持，你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周游各国，还有洛棘，”说着管家看向洛棘，而后者又已转头看向窗外了，“要没有奇迹门的支持，你也不能继续找寻你母亲是吧。”

　　齐麟远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们接这个单。说吧，接下来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先去换个妆，再过两个小时，你们到天香街的江家商铺前与我会合，我们先见见雇主江郎，然后再作具体计划。”说完管家冲齐麟远和洛棘笑着点点头，摸着他的拐杖，又站起来哆哆嗦嗦的走出了茶馆。

　　“哼，老狐狸，怕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知道我们要来西梁，早早就寻好这边的单，我们刚到他就出现。而且料定了这个单，我们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齐麟远听着管家的拐杖敲击着木地板，一下一下越行越远，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冰：“这个奇迹门，说来我还是门主，实际现在一切都快落在他手上了，不过也罢，反正我对这些并无兴趣，他用我们帮他的情报网赚钱，我用他的情报网给我们提供情报，大家各取所需。好在这个人还算可信，能力也够，奇迹门交给他，倒也放心。”

　　说完，齐麟远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也望着窗外陷入沉思，半响之后才回过头看向洛棘：“我们也走吧，之后怕是没机会好好欣赏这西梁城了，还好城市小，两个小时，逛上一圈倒也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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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梁国虽然不大，但北部却有一大片煤田，凭着这智洋君才能在每年给凡瓦蒂和强锡进贡大批财物后还保证国家不至衰落。且西梁城又是西梁国的国都，因此倒也一派祥和繁华之景。城内街道林立，路面整整齐齐铺着大块的青石板，两边房屋交错，多为简单精致的二层木楼小院，临正街的楼房下面一层多是商铺，上面为住家，墨绿色缘柱，重檐庑殿顶上铺着青灰瓦，上面四个檐角如鸟翼微翘，很多人家都在其下挂着祈福的牛角铃铛，南方风多且轻，于是街道上空总飘荡着低沉空灵的铃声。

　　齐麟远一边在街上悠闲的踱着步子，一边摇头叹息：“我们这一路走过无数城市，无论大小，看上去却也相差无几，区别无非是这边兴圆顶塔阁，那边喜平顶翘角，这边多红墙绿瓦，那边常玉阶琉璃，再者就大城市街道宽一些，房子多一些，小城市商店小一些，人少一些罢了。唉，所谓城镇，阡陌交通，人声犬吠，真个了无新意。怪不得你都不喜欢城镇。不过，”他顿了顿，看看身边的洛棘，失笑道：“这世上怕也没什么是你喜欢的东西了。”

　　“你不要想是被人挟制着接的这单，就想把一个善人弄到身败名裂是一件多么有挑战性的事，这样你便会有兴致了。”洛棘的声音，低沉有力，齐麟远一愣，侧头看去，他却依然是神色淡漠的望着前面，静默了几秒，齐麟远回过头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