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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长夜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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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月的风，带着银杏叶和煤烟的味道。
宋晚星从东京回来以后，在家歇了三天。说是歇，其实一天也没闲着——看了两个剧本，去了趟公司，还跟赵明远开了个视频会把《长夜》下一稿的方向敲定了。赵明远在视频那头头发乱得像鸡窝，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他说他最近在读犯罪心理学，宋晚星说你别读太深了写出来的台词观众听不懂。他说他尽量把专业术语藏在对话里。宋晚星说行。
林芝的办公桌上剧本少了一些。她一边翻一边说最近有几个项目找她，但都不太合适，推了。宋晚星问她什么样的合适，她说不知道，但到了这个位置不能随便接戏了。以前是没戏拍，现在是怕拍烂戏。
“你以前可没得挑。”林芝端起桌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某次活动的logo，字体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什么戏都接。现在我可以挑了，我就得挑。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退步。”
“你是怕退步？”
“我是怕对不起观众。”
下午宋晚星去了一趟《长夜》的后期工作室。孟京辉在剪片子，剪得焦头烂额，两个显示器并排摆着。一个放着画面，一个放着时间线，密密麻麻的剪辑点像心电图。他看见宋晚星进来，暂停了画面。
“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场戏。”
他放的是李婷在天台上擦眼泪的那场戏。宋晚星站在他身后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擦了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你知道这场戏我剪了多久吗？”
“多久？”
“三天。”孟京辉靠在转椅上，后脑勺枕着双手，“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留你擦眼泪那个特写。你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设计好的，是你的手自己在抖。”
宋晚星记得。那场戏拍的时候她的手指确实抖了。不是李婷在抖，是她自己。那段时间她太累了，累到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后来决定留下。”孟京辉说，“因为那个抖，不是李婷的，也不是你的。是人的。”
从后期工作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宋晚星站在路边等车，北京的秋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穿单衣，晚上就得穿外套。她没带外套，冷得缩了缩脖子。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不是她认识的那辆。车窗摇下来，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宋小姐，傅总让我来接您。”宋晚星上了车，车里暖气很足。
傅斯年在家里等她。他的住处她从没来过，在东三环的一个公寓楼里，门口有保安，大堂有前台，电梯要刷卡。他给了她一张卡，说以后随时来。他的家不大，比他以前住的那套小一些。客厅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上全是书，没有一张照片。她走到书架前看了看，经济、管理、历史、人物传记。然后看到了一本她写的——《大唐传奇》出版的小说。书脊已经皱了，像翻过很多遍。
“你还看我写的书？”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淡很轻。“随便翻翻。”
宋晚星把书从书架里抽出来翻了一下。扉页上有一行字——“2019年购于北京王府井书店”。她愣了一下。2019年？那时候她还没来北京，还在省城选秀。他们还不认识。
“傅斯年，你2019年就买了我写的书？”
他走过来把书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回书架。“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你还没回答我。”
“炸酱面行不行？”
“傅斯年。”
他转过身看着她。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看了她一会儿。“2019年我在王府井书店看到这本书，翻了几页，觉得写得不错。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后来在省城看到你比赛，觉得这个名字眼熟，回去翻了书架才想起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宋晚星看着他。“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
“没有。只是觉得有缘分。”
“你那个时候就想过？”
“想过。”他顿了一下，“但没想过你会来北京，也没想过你会出现在我面前，更没想过你会站在我屋里问我这个问题。”外卖到了。炸酱面，两碗。
吃饭的时候，宋晚星把他的那碗面端过来，把自己碗里的炸酱拨了一半给他。“我不爱吃太咸的。你帮我吃点。”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吃面。
吃完面以后宋晚星没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她没看进去，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过了一会儿他把靠垫拿开了。他们之间没有东西了。
她靠过去，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放松了。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肩上。她的眼睛闭着了，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快，是真的很快。她笑了一下，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她把眼睛闭着。
“傅斯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你演沈若溪的时候。你在巷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爬起来继续跑。那个样子，像不怕死。”
宋晚星睁开眼睛。电视里在放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我不是不怕死。”她说，“我是死过了。不怕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
那天晚上宋晚星没有回家。她睡在他家的客房里，床单是新的，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还没睡。她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还有一张纸条：“今天有个会，晚上回来。粥在锅里，蛋凉了微波炉转一下。”
字还是那么好看。她把粥热了，粥是她喜欢的稠度，蛋煎得有点老，蛋黄是全熟的。不是她喜欢的溏心蛋，但她也吃完了。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粥好喝。蛋有点老。
他回了一个字：下次溏心。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