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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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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母回上海以后,宋晚星的日子又恢复了拍戏、改剧本、见导演的节奏。《长夜》的剧本改了七稿,赵明远从最初的不适应已经变成了主动删戏。有一天他删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场戏,删完以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还好吧?”
“不太好。”赵明远说,“那场戏我写了三天,改了六遍,是我最喜欢的一场。但你上次说得对,它不在主线里,留着是累赘。”
宋晚星看着他。“你会成为好编剧的。”
赵明远苦笑。“我现在连编剧都算不上,我只是个写小说的。”
“写着写着就是了。”
《长夜》的导演定了,姓孟,叫孟京辉,不是拍话剧那个孟京辉,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四十出头,拍过几部犯罪片,口碑不错但票房一般。他看完剧本以后给宋晚星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从人物说到情节,从情节说到主题。宋晚星听完以后觉得这个人对剧本的理解比她深。不是她写得浅,是他看得深。一个好的导演能把剧本里埋在土里的根刨出来,让它们见到光。
开机前一个月,孟京辉把演员拉到拍摄地进行封闭排练。拍摄地在重庆,一个老工业区,到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厂房和家属楼。宋晚星演的是一个刑警队长的妻子,丈夫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一边工作一边寻找丈夫牺牲的真相。这个角色叫李婷,三十多岁,在一家工厂的化验室工作,生活单调、重复,像流水线上的零件。宋晚星为了这个角色去工厂体验了半个月的生活。每天跟工人们一起上下班,穿工装,戴帽子,在化验室里做土壤样本检测。
工人们知道她是演员,但没人围观,也没人找她要签名。有个大姐姓陈,四十多岁,在化验室干了二十年。她教宋晚星怎么用仪器,怎么看数据,怎么填报表。她们熟了以后大姐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宋晚星说了一个数,大姐愣了一下说你们当演员的真挣钱。宋晚星说你们也辛苦,大姐说辛苦啥,习惯了。她说“习惯”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宋晚星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跟李婷一样的东西——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不抱太多希望的、日复一日的活着。
排练进行到最后一周的时候,傅斯年来探班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也没带小秘书。宋晚星在排练厅里跟孟京辉走戏,他从门口进来没出声,站在墙角看。排练厅的灯光不太亮,他的脸在暗处,但她知道是他。
一个小时后排练结束,宋晚星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骗人。你站了一个小时了,腿不酸吗?”
“酸。”他说,“但看你演就不酸了。”
孟京辉走过来跟傅斯年握了个手,问他是不是宋晚星的男朋友。傅斯年说是。孟京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一句让宋晚星脸红的话:“你女朋友戏很好,你别拖她后腿。”
傅斯年没生气。“我不拖她后腿。我给她铺路。”
晚上,宋晚星和傅斯年在重庆的街头走了一圈。重庆的夏天热,晚上也不凉快,风吹过来是热的。路边的火锅店坐满了人,热闹的谈笑声混着辣椒的香味飘出来。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了一片一片的。
“你什么时候回去?”宋晚星问。
“明天一早。”
“你专门飞过来就为了看我排练?”
“嗯。”
她看着他的侧脸。“你有病。”
“嗯。”
“你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嗯。”
宋晚星不说了。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
《长夜》开机那天,重庆下了一场大雨。开机仪式搭在厂区的空地上,红布被雨淋湿了颜色发暗。孟京辉撑着伞站在香炉前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宋晚星没听清说了什么,大概是些吉利话。
第一场戏拍的是李婷在化验室工作的场景。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把土壤样本放进仪器里,等待数据出来。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表情变化,就是一个人在干活。宋晚星演这条的时候把自己放空了。她不想李婷在想什么。李婷在工作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孟京辉喊了“过”以后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宋晚星说没想什么。孟京辉说对了,李婷那个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
拍到第三周,有一场哭戏。李婷终于查到了丈夫牺牲的真相,一个人坐在工厂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烟囱。夕阳照在她脸上。剧本上写着“她哭了”。就三个字。
这场戏宋晚星想了一整天。李婷的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默默流泪,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但又不能完全释放的哭。因为她还要活着,还要带孩子,还要上班,还要过日子。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拍完以后孟京辉走到她面前。“你知道你刚才那条,最好的地方在哪吗?”
宋晚星摇头。
“你擦眼泪的动作。”孟京辉说,“不是用手背擦的,是用手指腹擦的。女人化妆了才会用手指腹擦泪,怕把妆弄花。李婷没化妆。但你在那个角色的身体里,你觉得她应该用手指腹擦。这个细节不是李婷的,是你的。”
宋晚星没说话。
孟京辉看着她。“你有时候把你自己的东西放进角色里,放得太多了。”
晚上宋晚星给傅斯年打电话。排练厅的信号不好,她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管快坏了,一闪一闪的,明灭之间像某种心跳。
“今天被导演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把自己放进角色里放得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对。”
“那你怎么办?”
“以后少放一点。”
“你放得少吗?”宋晚星握着电话没回。她放得少吗?她放得不少。从沈若溪到林秀兰到方敏到苏敏到李婷,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她的影子。不是刻意放的,是它们自己长进去的。那些她经历过的、失去过的、重生过的,都长在角色里了。
“晚星?”
“嗯。”
“你不用少放。你放进去的那些,是你的东西,没人拿得走。导演说的不一定都对。”
宋晚星靠在走廊的墙上。“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实话。”
走廊的灯闪了几下,灭了。她站着没动。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轻,隔着一千多公里,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