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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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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锦荣的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宋晚星心里那潭本来就不太平静的水里。她没有跟任何人多说,第二天照常去了《方敏》剧组的定妆。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把她从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化成了三十四岁——眼皮画深了一点,嘴角往下拉了一点,法令纹用阴影粉加重了几笔。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宋晚星了。那个眼神,那种疲惫中带着锋利的气质,是方敏。
林芝来探班,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周锦荣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打电话来是为了吓我。吓不到我,他就输了。”
林芝看着她。“你没那么怕他?”
宋晚星从镜子里看着林芝。“怕。但不能让他知道。”
《方敏》开机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地上的尘土压住了,空气里有一股湿乎乎的泥土味。开机仪式在北五环外的一个文创园里办,剧组搭了一个红色的台子,上面铺着红布,摆着香炉和水果。
导演姓孙,叫孙国立,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他以前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电视剧,但都不是爆款。这是他第一部女性题材的戏。
“宋晚星,我看过你的《北方有佳人》,沈若溪演得好。但方敏和沈若溪不一样。沈若溪是苦出来的,方敏是拼出来的。你要演出那种‘我值得拥有这一切’的劲儿。”
宋晚星点头。
第一场戏拍的是方敏在公司开会。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提案,对面的下属在讲方案。方案讲得不好,逻辑有漏洞。方敏听着,没打断,一直听到最后。然后她把提案合上,说了一句:“重做。”就两个字。
下属的脸色很难看,有人想辩解,被她看了一眼,闭嘴了。这场戏拍了三条。第一条,宋晚星演得太凶了。孙国立说方敏不是凶,是不怒自威。第二条,她收了一点,收太多了,不怒自威变成了没脾气。第三条,她找到了那个度。她看着那个下属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怒气,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那么一点点,嘴唇绷着,像在忍耐。“重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能钉进桌子里。
孙国立喊了“过”。他走到监视器前把回放看了一遍。“你知道你这三条的区别在哪吗?”宋晚星从座位上站起来,腿都坐麻了。“你在第一条里演的是‘你很生气’,第二条里演的是‘你没脾气’,第三条里你什么都没演,你就是。”他顿了顿,“你就是方敏。”
收工以后,宋晚星在化妆间卸妆。高姐今天不在,换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手法不太熟,卸眼线的时候棉签戳了两次才弄干净。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搬道具,箱子磕在地上,咚咚的。
手机震了。傅斯年的消息:周锦荣的事,有眉目了。他的一个马仔被抓了,交代了不少东西。
宋晚星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两拍。什么东西?
傅斯年回了一个字:账。
账本。周锦荣走私的账本。那个人是他的财务,管了十几年的账。他被抓之后为了减刑,把周锦荣的老底全抖出来了。不仅仅是走私,还有行贿、洗钱、还有当年顾衍之他们撞了你之后,是周锦荣帮许曼妮找人摆平的。
宋晚星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北京的雨还在下,打在化妆间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不像雨,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她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有当年顾衍之他们撞了你之后,是周锦荣帮许曼妮找人摆平的。”顾衍之和许曼妮,前世的债,这辈子还没还完。
她打了几个字:周锦荣会判多久?
傅斯年:如果账本是真的,十年起步。
宋晚星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化妆的小伙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笑了笑,说没有,有点累了。
周锦荣被抓的消息是她第二天在片场收到的。温雨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锦荣被警方带走了。涉嫌走私、行贿、洗钱。宋晚星看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温雨晴。温雨晴看完愣了一下。“晚星,你——”
“别说话。”
宋晚星站起来,拿着剧本走到一边。她背对着所有人,把剧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纸上密密麻麻的台词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前世的事,前世的周锦荣,前世的许曼妮,前世的顾衍之。她死了,他们活着。这辈子他们都要还。
晚上收工以后,宋晚星一个人去了趟超市。她也不知道要买什么,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最后拿了一袋速冻水饺、一包挂面、一瓶酱油。结账的时候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哭得很响,收银员扫条码的声音都被盖住了。
她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站在门口。北京的夜晚凉了,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短,踩在脚下像一团墨渍。
手机响了。傅斯年。
“在哪?”
“超市门口。”
“哪个超市?”
“家楼下那个。”
“站那儿别动。”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不是奥迪,是另一辆。傅斯年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头上。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塑料袋。“买了什么?”
“速冻水饺。”
他弯下腰,把塑料袋拎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的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偶尔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周锦荣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宋晚星问。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你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多想。”
宋晚星没说话。他说得对,知道了又能怎样?让她的心安一点,让她的恨少一点,让她睡觉的时候不做噩梦。
到了楼下,她把塑料袋接过来。“谢谢你,傅斯年。”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几秒,他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宋晚星上了楼。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柱子,竖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夜风把那个声音吹散了。
第二天,许曼妮给宋晚星打了一个电话。
宋晚星正在片场准备下一场戏,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久。
“晚星……是我。”
许曼妮的声音变了。不像以前那么甜了,哑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什么事?”
“周锦荣被抓了。刘建国也完了。新天地文化倒闭了,我的戏停了。我欠了违约金,房子也抵押了。你能不能……”
“不能。”
“晚星,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宋晚星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剧本,剧本被风吹了一页。她看着那页纸上写的方敏的台词——“我不是不能原谅你,我是没有理由原谅你。”
“许曼妮,你以前对我做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我不会报复你,但我也不会帮你。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是假哭,是真哭,哭着哭着,声音断了。许曼妮挂了电话。
宋晚星把手机放在桌上。旁边的工作人员喊她“下一场准备了”,她站起来走进片场。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眼角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