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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年后 ...


  •   三年后的秋天,檀宫后院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不是沈文琅十四岁摔下来的那棵——那棵在院子东边,树干上还留着当年磕出的疤,填了桐油石灰,箍着一圈铁丝,每年秋天照常开花。这一棵是新的。他们一起种的。

      三年前的春天,高途回老家把妈妈接到了这座城市。不是接来檀宫同住——妈妈不肯。她说住惯了老房子,巷子窄,邻居熟,出门左拐就是菜市场,豆腐摊的老板娘认识她二十年了。高途没有强求,在老城区租了一套一楼的房子给她,带个小院子。妈妈搬进去第一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说,缺棵树。

      高途说,种什么。妈妈说,桂花。你姥姥家院子里有一棵,我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你小时候病房窗外有一棵。现在这里也要有一棵。

      那天傍晚高途回到檀宫,沈文琅正在厨房做饭。Alpha的刀工比三年前又进了一层,切出来的土豆丝能穿针。高途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妈妈要种桂花树的事说了。沈文琅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种。种两棵。妈院子里一棵,檀宫后院一棵。”

      第二天是周六。他们开车去了苗圃,挑了整座苗圃里最好的两棵四季桂。苗圃老板说,四季桂一年开好几次,花期长,好养活。高途蹲在那两棵树苗前面看了很久。树干只有拇指粗,枝叶嫩得能掐出水。他想起很多年前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种在陶土大缸里,缸身有道裂纹,箍着铁丝。那盆花替他开了七年。现在他要亲手种一棵。

      檀宫后院的那棵,是沈文琅挖的坑。Alpha的铁锹踩下去,泥土翻上来,带着草根的腥气。高途蹲在旁边把土里的碎石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手心,攒了一小把。沈文琅问他拣石头做什么。他说,以前姥姥种花,总说坑里的石头要拣干净,不然根碰到了会疼。沈文琅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穿过去,连那把碎石一起握住。

      “你姥姥说得对。根碰到了会疼。以后这棵桂花树的根,不会碰到任何石头。”

      坑挖好了。两个人一起把树苗从营养钵里取出来,放正,填土。沈文琅填第一捧土,高途填第二捧。填到一半,沈文琅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坑里,埋在树根旁边。高途看见那是一只铁盒子。很小的,生满了锈,边缘翘起来。

      “这是什么。”

      “我母亲的首饰盒。她走之前留给我的,说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我打开看过——不是首饰,是我小时候写给她的所有卡片。母亲节,她的生日,新年。歪歪扭扭的字,很多字不会写,用拼音。她都留着。她走之后,我不知道该把这些卡片放在哪里。放在抽屉里怕潮,放在保险柜里怕永远不见天日。今天,埋在这棵桂花树下。”

      高途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件东西。那颗三叶草弹珠。透明的玻璃,中间嵌着一片三叶草的图案。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他握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了看。三叶草的叶子在光里变成很淡的绿色。

      “这颗弹珠,小学三年级的同桌送的。搬家的时候掉在卡车缝里,我哭了很久。后来找到了。它陪了我十七年。今天,和你的卡片埋在一起。”

      他把弹珠放进坑里,挨着那只生锈的铁盒子。玻璃碰着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叮。沈文琅把剩下的土填上。两个人蹲在刚种好的桂花树旁边,手上全是泥。树苗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站着,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摇晃。

      “以后这棵桂花树,根下面有我母亲的卡片,有你的弹珠。开花的时候,每一朵花都会记得——它从哪里长出来的。”

      高途把手覆在沈文琅按在泥土上的那只手背上。两只沾满泥的手叠在一起,泥巴从指缝间挤出来,像把两个人的指纹印进了同一片土地。

      妈妈院子里的那棵是同一天下午送去的。沈文琅开的车,后备箱里装着第二棵四季桂,树根用草绳包着,叶子用湿布盖着。妈妈站在院门口等着,暗红色棉袄换了一件新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别着一枚银簪子——沈文琅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看见车停下来,后备箱打开,沈文琅把那棵树苗抱出来。Alpha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树根上的泥沾在他手腕上,肌效贴被泥水洇湿了,翘起一个角。

      “妈,树种在哪里。”沈文琅问。

      妈妈指了指院子东南角。“那里。早晨第一缕光照到的地方。”

      坑是三个人轮流挖的。高途先挖,挖了几锹被妈妈接过去。她说你从小没干过农活,铁锹都握不对。她挖土的姿势很熟练——左脚踩锹背,双手握柄,一撬,泥土就翻上来。高途看着她花白的发髻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想起很多年前姥姥也是这样挖土种花的。

      妈妈挖了半个坑,把铁锹递给沈文琅。“文琅,你来。你姥姥说,新家的第一棵树,要由新来的人种。你是咱家的新人。”

      沈文琅接过铁锹。他挖土的动作比妈妈生疏,但每一锹都很认真。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高途蹲着把碎石拣出来。妈妈从屋里端了三杯水出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树苗放进坑里,扶正,填土。沈文琅填第一捧,高途填第二捧,妈妈填第三捧。填完之后,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角钱硬币。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麦穗图案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高途认出了那枚硬币。“妈,这是你给我的第一笔零花钱。”

      “你寄回来给我的。每个月寄钱,我都没花,存着。这枚五角钱是你小时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的,上面有你的汗,有你的体温。今天把它埋在这棵桂花树下。以后每年开花,你小时候攥着硬币等天亮的那个早晨,就跟着花一起开出来了。”

      她把硬币放进土里,填上最后一小把土,轻轻按实。三个人蹲在刚种好的桂花树旁边,手上全是泥。妈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进屋洗手。今天留下来吃饭。文琅,你上次说想学姥姥的荠菜馄饨馅怎么调。我今天教你。”

      沈文琅跟着她走进厨房。高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树干只有拇指粗,枝叶嫩得能掐出水。它会在明年春天抽新芽,明年秋天开第一批花。然后年复一年,树干变粗,树冠变大,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密。地下那枚五角钱硬币,会一直在根须之间安静地躺着。他小时候攥着它等天亮的那个早晨,被一棵树记住了。

      三年后的秋天,两棵桂花树都开了花。妈妈院子里的那棵开得早一些,金黄色的,花簇密密麻麻挤在枝头。妈妈每天早上搬一把藤椅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花,看巷子里走过的邻居,看墙头那只总在午后出现的橘猫。

      檀宫后院的那棵开得稍晚,但花期更长。第一簇花开的那天清晨,高途是在桂花香里醒来的。不是从他后颈渗出来的信息素——是他自己的味道,桂花味,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是从窗外飘进来的。真正的桂花。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侧躺着,听着沈文琅的呼吸,数十下。第十下,沈文琅的手臂在睡梦中收紧了。三年了,这个本能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醒了。”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沙哑的。

      “桂花开了。”

      “嗯。”

      “我们种的桂花。从苗圃挑的那两棵之一。它开花了。”

      沈文琅把他往怀里又箍紧了一点。Alpha的体温比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三十六度八,比高途高零点三度。那零点三度的温差,焐了他一千多个早晨,还会焐更多个。

      “起来看花。”

      他们披了衣服走到后院。晨光刚刚漫过围墙,落在那棵四季桂上。花开了大半树,金黄色的,细密的,每一朵都小得几乎看不见花瓣的形状,但簇在一起就把整棵树染成了一团暖色的云。地灯还没有熄——沈文琅把檀宫后院的灯也换成了七中桂花树下的那种,暖黄色,从日落照到日出。

      高途站在桂花树前面。他赤着脚,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脚趾微微蜷着。晨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树冠上,落在满树的花上。

      “三年前我们把它从苗圃带回来的时候,它只有拇指粗。现在比我的手腕粗了。”

      沈文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它长大了。”

      “和我们一样。”

      高途蹲下去,用手掌贴着树干。树皮是光滑的,被晨光照得微微发暖。他把耳朵贴上去。不是听,是感受。树皮下有水分在流动,从根须到枝叶,从枝叶到每一朵花。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流。

      “那枚弹珠和铁盒子,在地下陪着它的根。三年了。”

      “不止三年。以后三十年,五十年,它们都在。”

      高途从树干上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沈文琅。晨光里Alpha的脸被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内双的凤眼微微眯着——不是审视,是光照的。眉心那道竖纹比三年前更浅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很多个早晨的吻、很多个傍晚的拥抱、很多次高途用手指把它抚平,磨得只剩一道很淡的印子。

      “沈文琅。我们种的树开花了。你母亲的卡片,我的弹珠,一起在地底下替它暖着根。它开出来的花,是你母亲的字,是我的童年,是我们两个人的三年。”

      沈文琅低下头,从最低的那根枝条上摘了一簇花。很小的一簇,四五朵,金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他把那簇花别在高途的耳后。高途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点,细软的发丝接住了那簇桂花,露珠从花瓣上滚下来,沿着他的耳廓滑到耳垂,挂在那里,将落未落。

      “别在你耳朵上。比别在我耳朵上好看。”

      “你都没别过。”

      沈文琅又从枝条上摘了一簇,别在自己耳后。花簇卡在耳廓和头发之间,歪歪的,像他十七岁时在《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高途伸出手帮他把花簇扶正了,指尖从耳廓划到耳垂,在耳垂背面那颗小小的痣上停了一下。

      “你耳垂上这颗痣,三年了,颜色一点没变。”

      “你每年都看。”

      “每年都看。每年都记住。你的眉骨、颧骨、下颌、嘴唇、喉结、腺体、耳垂上的痣。你身上每一处我碰过的地方,我每年都重新记一遍。不是怕忘记,是怕你变了,我没发现。”

      沈文琅把他别着桂花的那侧耳朵轻轻拉过来,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那簇花。花瓣擦过高途的耳廓,露珠沾在沈文琅的下唇上。

      “我变了吗。”

      “变了。你眉心的竖纹浅了。你左手腕的旧伤,下雨天不再酸了。你喝黑咖啡的时候,眉心动的那一下比以前轻了。你凌晨四点醒来,不再看天花板了,是看我。你变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成更松的你。”

      沈文琅把他耳后的那簇桂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被露水和体温濡湿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金色的胎记。

      “你呢。你变了吗。”

      高途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比。三年前他的手指比沈文琅的短一个指节,现在还是短一个指节。但贴在一起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已经完全一样了。

      “变了。我买信息素稳定剂的时候不再蹲下去看最下面那层了。我周四晚上不再去全家便利店了——不是不去,是和你一起去,不是为了买饭团,是为了在旁边的花店门口站一会儿。那盆四季桂今年又开了,花店老板换了人,但桂花还是那棵。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不再想‘我开了十年’了。我想的是——它今年开得比去年多。”

      沈文琅把他贴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握住。“还有什么变了。”

      “还有,我以前写日记,是写给你看的。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写在日记里。你知道了以后,我还是写在日记里。但不一样的是,以前写的时候想的是‘他会不会有一天看到’,现在写的时候想的是‘他今天晚上会看到’。不是藏和被发现,是写和被读到。”

      沈文琅把两个人交握的手贴在自己心口。Alph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咚,咚,咚。三年了,还是比高途的慢,还是比高途的沉。但在高途的耳朵里,它已经变成了最熟悉的声响。像桂花树下的地灯,每晚亮着,从日落照到日出。

      “你的日记,我每天读。从第一页读到今天。读了很多遍了。扉页上那行字——沈文琅。今天在电梯里捡到我的简历。他不知道我是Omega。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日记都是写给他看的。这行字,我读了三年。每一次读,都像第一次读。因为每一次读,我都会想起来——那天在电梯里,我拿着你的简历看了十秒钟。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看了你的名字,高途,七中高三三班。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在雪里站了十分钟的人。我把简历还给你,说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然后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凌晨四点醒来,拉开抽屉看我妈的照片。在背面写——妈妈,今天我看见他了。他比高三的时候瘦了。”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从自己的眼睛里。三年了,他的泪腺还是浅。桂花开的那天会哭,吃到软骨会哭,沈文琅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下去的时候会哭,听见沈文琅说“今天我看见他了”的时候,会哭。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写了那句话。”

      “写在照片背面。那张照片后来和日记本放在一起了。你整理铁盒子的时候翻到过,但你从来没有问我,为什么那张照片的背面多了那行字。”

      “因为我知道那是写给你妈妈的。不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你的。我母亲走之后,我所有写给她的话,其实都是写给以后的你。我不知道你会来,但我一直在写。写了很多年。写到你来了,你翻开铁盒子,你看见那些字。你什么都没有问,但你把它放回了原处,和弹珠、硬币、会员卡放在一起。那时候我知道,我等的人,接住了我等的那十年。”

      晨光从围墙上漫过来,落在他们并排站着的影子上。桂花树的影子也叠上来,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高途把他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拉下来,十指交扣。“今天桂花开了。我们种的桂花。它从你母亲的卡片和我的弹珠里长出来,开了满树的花。以后每一年秋天,它都会开。我们每一年秋天,都站在这里看它。不是看花,是看我们埋在土里的那三年,长出新的枝叶。”

      沈文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别过桂花的那侧耳后。停留的时间,比三年前多了三秒。不,多了三年。

      “好。每一年。花开了我们看花,花落了我们等明年。不是等,是过。把每一个没有开花的日子也过好。因为我知道,根在土里。卡片在,弹珠在。你在,我在。”

      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垂到了地板。三年前从出租屋搬来的时候快死了,现在它爬满了整面窗台,新抽出来的藤蔓沿着墙壁往天花板上攀,叶子层层叠叠,墨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蜡质光泽。绿萝不知道今天是桂花树开花的日子,它只管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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