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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宫远行 天光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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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破晓,宫城尚在沉睡的阴影里,玄武门外却已是人嘶马鸣,旌旗猎猎。大皇子萧景烁亲率的北征大军,正整装待发。铁甲在微弱的晨曦下泛着冷硬的光,长矛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三皇子萧景宸的马车,孤零零地被安排在队伍最末端,紧挨着装载粮草杂物的辎重车,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累赘。
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宣告着离别的开始。萧景宸端坐在简陋的车厢内,透过半开的车帘,回望那逐渐远去的巍峨宫墙。没有送行的人,没有殷切的叮嘱,只有冰冷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他过去十几年的岁月。他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将母亲留下的那个青瓷小瓶,紧紧地握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力量的源泉。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颠簸的路况和车马扬起的尘土,让本就狭小憋闷的车厢更加难熬。萧景宸闭目养神,试图忽略身体的不适,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母亲生前时常提起的故乡,那个山温水软、杏花烟雨的地方。她总说,若有朝一日能回去看看该多好。如今,他离宫远行,虽非自愿,但方向似乎……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强压下胃里的翻腾,从行囊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绘制简陋的舆图。这是母亲留下的,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从京城到江南水乡的路径。他仔细辨认着窗外掠过的地貌和远处隐约的山形轮廓,又对照着舆图上的标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大军行进的方向,并非直指西北边境,而是明显地向东北偏移。这绝非前往北境对抗戎狄的最短路径!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脑海:萧景烁故意绕远路,就是为了避开……避开母亲故乡所在的区域!他根本不想让自己有任何靠近母亲故土的机会,甚至连一丝念想都要掐断。
正思忖间,马车骤然停下。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刺目的天光涌入,伴随着一个倨傲的声音:“三殿下,大殿下请您过去叙话。”
萧景宸抬眼,看见一张年轻却带着骄横之气的脸,是大皇子萧景烁的亲信侍卫统领,赵猛。他不动声色地收起舆图,整理了一下被颠簸弄皱的半旧衣袍,平静地下了马车。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萧景烁一身明光铠,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被一众将领簇拥着,威风凛凛。看到萧景宸走近,他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笑容,策马迎前几步。
“三弟!”萧景烁的声音洪亮,带着兄长的亲昵,“一路颠簸,可还受得住?这行军之苦,不比宫中安逸,委屈你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萧景宸面前,甚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看似热络,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审视,毫无温度。
“有劳皇兄挂念,景宸尚可。”萧景宸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
“那就好。”萧景烁的笑容更深,目光扫过萧景宸朴素的衣着和身后那辆寒酸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北境苦寒,风沙又大,为兄实在担心你这身子骨。这样吧,”他转头对身后的赵猛吩咐道,“赵统领,你亲自带一队人,务必‘贴身’护卫好三殿下。行军路上,三殿下若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赵猛抱拳应声,声音洪亮,看向萧景宸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监视意味。
“贴身护卫”四个字,萧景烁咬得格外清晰。萧景宸心中了然,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囚禁。赵猛和他手下的人,就是萧景烁安插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眼线。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次躬身:“谢皇兄关怀。”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萧景烁满意地笑了笑,翻身上马,“好了,继续行军!三弟,你好生歇着,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赵统领。”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亲信们绝尘而去,留下萧景宸站在原地,尘土扑面。
赵猛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皮笑肉不笑地说:“三殿下,请回马车吧。路途还长,末将定当‘尽心尽力’,护您周全。”他刻意加重了“尽心尽力”四个字,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沉默地回到那辆颠簸的马车。赵猛果然“尽职尽责”,带着四名精悍的亲兵,两前两后,将他的马车严密地夹在中间,杜绝了他任何独自行动的可能。车轮重新滚动,卷起漫天黄尘。萧景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路线偏离,监视严密。萧景烁不仅是要将他放逐到苦寒之地,更是要将他彻底掌控在股掌之中,连靠近母亲故土的一丝念想都要碾碎。这北境之行,无异于一条通往绝境的死路。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母亲的遗愿就此落空。
脱身!必须尽快脱身!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迫切。他需要机会,一个能摆脱赵猛这双鹰眼的机会。他悄然睁开眼,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投向道路两旁连绵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丛林。地形复杂,或许……可以利用。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沿途的地势、植被,以及队伍行进的规律,默默在心中勾勒着可能的路线和时机。每一次颠簸,每一次队伍短暂的休整,都成为他收集信息的宝贵瞬间。母亲留下的药方和那几粒保命的丹药,此刻成了他心中最坚实的倚仗。他必须等待,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足以制造混乱并让他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契机。
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荒野。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蜿蜒前行。萧景宸的心,却已如离弦之箭,挣脱了这无形的牢笼,飞向了南方那片烟雨朦胧的故土。他紧握着青瓷小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这离宫远行的第一步,便是他挣脱枷锁、寻找归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