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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墙孤影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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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掠过朱红宫墙,在偏殿斑驳的窗棂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殿内陈设简陋,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三皇子萧景宸独坐案前,一盏孤灯映着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他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医书——《伤寒杂病论》。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最终停留在页脚一处娟秀的批注上,那是母亲留下的字迹。墨迹早已黯淡,却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
“母妃……”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温婉的女子,在同样昏黄的灯下,执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辨识药名,讲述每一味药材的性情。她总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远比庙堂之上的倾轧来得干净。可惜,这深宫之中,容不下一个心系杏林的妃子,也容不下一个醉心医术的皇子。母亲的早逝,带走了这冰冷宫墙内唯一的暖意,只留下这本医书和几张她亲笔誊写的药方,成为他仅有的慰藉。
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萧景宸迅速合上书册,敛去眼底的追忆,恢复了一贯的沉静。门被推开,带着一股殿外初秋的凉气。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总管王德全,他身着深紫色蟒袍,面皮白净,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三殿下安好。”王德全敷衍地躬了躬身,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皇上有旨。”
萧景宸起身,依礼垂首静听。
“陛下口谕:北境戎狄蠢动,大皇子景烁领兵出征,为国靖边。念及三皇子景宸年岁渐长,当习军旅,体察民情。特准其随军同行,即刻准备,三日后随大军开拔。”王德全宣完旨意,眼皮微抬,打量着萧景宸的反应,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殿下,这可是难得的恩典,陛下盼您能有所历练呢。”
恩典?萧景宸心中一片冰凉。将他这个素来不受待见、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打发到苦寒的北疆战场,与其说是历练,不如说是流放,或是借刀杀人。大皇子萧景烁,他的长兄,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此行凶险,不言而喻。
“儿臣,领旨谢恩。”萧景宸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他深深一揖,姿态恭谨。
王德全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干咳一声:“殿下明白就好。老奴还要去其他几位殿下处传旨,就不多留了。”说罢,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迅速在皇宫深处漾开涟漪。不多时,殿外回廊便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和刻意拔高的议论。
“听见没?老三要跟着大哥去北边喝风了!”
“哈,就他那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怕不是去给蛮子送人头吧?”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母妃早没了,留在宫里也是碍眼,不如……”
“听说父皇连个护卫都没给他指派,就让他跟着辎重队走……”
“自生自灭呗……”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偏殿。是二皇子和四皇子他们。萧景宸站在窗边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仿佛未曾听闻。指腹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医书粗糙的封面,直到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嘲讽与恶意,他早已习惯。这深宫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这种味道。他唯一在意的,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殿内重归寂静。萧景宸走到角落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常服,洗得发白。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伤寒杂病论》放入箱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接着,他又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锦囊,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损的纸——母亲亲笔所书的药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箱底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上,瓶身冰凉,里面装着母亲最后留给他的几粒保命丹药。他拿起小瓶,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似乎能穿透皮肤,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金银细软,华服美器,于他皆是累赘。这深宫赋予他的,除了一个尴尬的皇子身份,便只有无尽的冷眼和防备。能带走的,唯有母亲的气息和这点微末的傍身之技。
他合上箱盖,落锁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窗外,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森严的轮廓。明日,他将离开这座囚禁了他十几年的牢笼,走向未知的北境风沙。前路茫茫,吉凶难料,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至少,离宫远行,或许能离母亲的故乡更近一步。他将那小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