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半两杏

11、后来（下） 这是第十一

　　第十一章后来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尹晗正在家里吃西瓜。

　　和去年暑假一样，西瓜是冰过的，很甜，汁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成绩。

　　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够得上一个普通的一本，去不了什么名校，也不会没学上。不好不坏，不上不下，跟她这个人一样。

　　她给江曦然发了消息。江曦然考得很好，超了一本线八十多分，足够上她一直想去的那所大学。江曦然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哭又笑的，说“尹晗我做到了”，尹晗听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她给妈妈看了成绩。妈妈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去厨房继续做饭了。“还行”——这个评价跟她所有的成绩单上的评语一样，不痛不痒，不褒不贬，刚刚好够用。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尹晗拿起手机，在班级群里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江曦然发的：“有人知道沈屿考了多少分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回复：“听说是全市前十，具体的不知道。”

　　又有人回复：“他那种人，考多少分都不奇怪吧。”

　　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尹晗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把屏幕熄了，又点亮，又熄了，又点亮。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全市前十。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名次。不是年级前十，是全市前十。全市有多少所高中？几十所。有多少考生？几万人。他在几万人里考进了前十。而她，在她们学校的一千多人里，排在三百多名。

　　这就是差距。不是“他成绩好，我成绩差”那种简单的、可以用努力来填补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从基因到成长环境到思维方式全方位的差距。他天生就是那种人——聪明、耀眼、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做到别人拼尽全力都做不到的事。而她天生就是另外一种人——普通、平庸、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还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早就知道这些了。从高一的那个秋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三年的时间足够她把这个距离测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远到她一辈子都走不完。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七月，填报志愿。

　　尹晗选了一所省内的普通一本，离家不远不近，坐大巴三个小时。专业是中文，因为她喜欢看书，也因为她的分数只够上这个专业。她没有太多选择，分数摆在那里，选项就那么几个，她在几个差不多的学校里挑了一个听起来顺耳的，填了上去。

　　江曦然去了北京，一所很好的211，学新闻。她兴奋地在电话里跟尹晗描述了半个小时的大学规划——要加入学生会，要参加社团，要去实习，要认识很多很多的人。尹晗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挺好的”，心里替她高兴。

　　她想问江曦然，知不知道沈屿报了哪里。但她没有问。她不想知道。或者说，她想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知道。知道了他去了哪个城市、哪所大学，又能怎样呢？她不可能因为他在那里就追过去，她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勇气。她只会多一个折磨自己的理由，多一个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他的借口。

　　所以她没问。

　　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在学校的网站上看到了沈屿的名字——优秀毕业生名单，第一个就是他。她点进去，看到了他的照片，还是那张证件照，蓝色的背景，面无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照片下面写着他的高考成绩和录取学校——北京，一所中国最顶尖的大学。

　　北京。

　　江曦然也去了北京。

　　而她留在了省内。

　　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盯着那个校名看了很久。北京，那个遥远的、巨大的、拥挤的城市。他会去那里，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他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那些人里有比他更聪明的，有比他更有趣的，有比他更耀眼的，也会有喜欢他的——不是像她这样躲在暗处的、不敢出声的喜欢，而是那种坦荡的、明亮的、可以大声说出来的喜欢。

　　他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高中，忘记那些无聊的考试，忘记那些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的人，忘记那个在校门口抱着作业本、被他问“是那个看马尔克斯的”的女生。

　　他会忘记她。

　　不，他不需要“忘记”她。他从来就没有“记住”过她。她只是他高中三年里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面孔之一，是他在走廊上随口说了一句“你看书挺快的”之后就忘了的陌生人。她的存在对他来说，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灰尘，轻轻一拍就掉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尹晗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饮水机里接出来的，喝起来有一股塑料的味道。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楼房挨着楼房，晾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被套，有人在阳台上抽烟，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好几栋楼都能听到。

　　普通的世界。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她。

　　八月，尹晗在家里收拾行李。

　　大学在另一个城市，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她妈妈帮她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比高中的那个大一些，深蓝色的，看起来很结实。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把手机充电器、耳机、充电宝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最后，她把日记本放了进去。

　　淡蓝色的封皮，角上的磨损比之前更严重了，纸张也更黄了。这本日记本跟了她两年多，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写满了一大半。每一页都是关于他的，关于沈屿的，关于那些她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关于那些她记住了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细节。

　　她把日记本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用衣服盖住了。她不会把它带回家，也不会扔掉。她只是把它带在身边，放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永远不需要说出口的秘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尹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那张照片——江曦然发给她的一班大巴车的背影，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穿着校服的背影，正拖着行李箱往火车站的方向走。那个背影很小，很模糊，看不清脸，甚至连是不是沈屿都不确定。但她一直留着这张照片，从高二暑假留到现在，舍不得删。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删了。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不是因为她释怀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她要去上大学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不能把高中那些东西带到大学里去。她需要一个仪式，一个象征性的、告别过去的仪式。删掉这张照片，就是她的仪式。

　　她看着屏幕上“照片已删除”的提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难过，也不轻松。就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一样，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八月底的夜晚，蝉还在叫，叫得很响，很吵，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宣告夏天的存在。她想，夏天快结束了。她的高中时代也结束了。那个从高一的秋天开始、持续了整整三年的暗恋，也该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

　　结束了。

　　九月，尹晗去大学报到。

　　学校不大，在一个小城市的郊区，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一些零星的村庄。校园里的建筑很新，大概是这几年刚盖的，教学楼的外墙是浅黄色的，宿舍楼是白色的，路边种着一排排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到深秋才会变黄。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很多跟她一样的新生，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茫然又期待的表情。她站在人群里，跟所有人一样，普通得没有任何辨识度。

　　她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有一个小阳台。室友们已经到了两个，一个来自隔壁市，一个来自更远的省份，两个人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尹晗笑了笑，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用。

　　她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挂进柜子里，把书摆在书架上，把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最后，她把日记本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在书架上，而是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几本不常用的课本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很暗，没有光，像一个安静的、不会有人打扰的小房间。日记本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秘密，等待着某一天被人再次唤醒。

　　收拾完东西，尹晗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校园。

　　天色渐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咚咚咚的，像心跳。

　　她想起了沈屿。

　　不是因为篮球声，而是因为——她总是在想他。不管是在家里，在车上，在学校，在这个全新的、陌生的城市里，她都会想他。她删掉了他的照片，但她删不掉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时间越久，越难抹去。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远处那些打篮球的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白色的运动服在暮色中晃来晃去。

　　她想，那些打篮球的人里，没有沈屿。

　　沈屿在北京。在一所她永远考不上的大学里，在离她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

　　她转身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