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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剑归一 致力将剑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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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关设在清虚宗武决台。
前两关筛掉了大部分人手,能站到这里的不剩五十人。规则简单粗暴:同届弟子轮番上台,每人战满五场,按胜场数排位,最后综合排名前三十入内门。
谢知意在木牌前停了一瞬,目光掠过对阵表上自己的名字,又往旁边扫了一眼;路无歇三个字安静地列在对手栏里,而池予的名字隔了几行,旁边跟着“魏桓”二字。
她偏头看向不远处那棵老槐树,路无歇正靠着树干,手里那柄疏落的古剑横在膝上,本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却在注意到谢知意的目光后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像是有火星子溅了一下,亮了一瞬又迅速敛去。
这人心里倒是藏不住事。
第一场对上一个练气中期的男弟子,对方上台时还特意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摆了个花哨的起手式,大概是想在气势上先压一头。然而谢知意连灵力都没用,纯粹靠剑招,三剑便将他送下了台。快得台下有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结束了,那人站在台阶下举着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第二、三、四场也赢得毫无悬念,甚至连长风剑的光泽都没亮过一次,对手就纷纷落败了。
最后一场,路无歇。
两人同时登台,彼时路无歇也同为四胜。演武台周围的嘈杂声骤然压低了一截。路无歇登台时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柄疏落的古剑被她从身侧提到身前,右手握鞘,左手搭在剑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
“很早以前我就想和你比试了,”路无歇说这话时没有看谢知意的眼睛,而是在看她的剑,目光沿着剑鞘的纹路游走,“驻剑崖里我只提了几句,你就把我那套东西摸透了。”
谢知意握紧长风剑的剑柄:“所以你那时候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路无歇终于抬起眼,嘴角弯出一个坦荡的弧度,“帮你一把是真,想看看我们两个的差距在哪也是真。”
“比武开始。”
路无歇依然没有拔剑。她将那柄古剑连鞘横在身前,谢知意率先出手,长风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一道银练横空劈出,直取路无歇肩头。路无歇没有闪避,而是用剑鞘迎了上去,两器相交,火花迸溅。
谢知意感到一股凝实的力道从剑身传回手臂,虎口微微发麻。
路无歇的剑术极为精妙,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到近乎苛刻,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变招,每一剑都直奔要害而来。但按照她展现出的剑术造诣,谢知意都以为她至少已经是筑基中期了,可从灵力波动来看,路无歇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略低一线。
她之所以被压着打,纯粹是因为对方的剑术远在她之上。路无歇不靠灵力取胜,不靠法宝压人,她靠的是那杆剑本身,是靠十几年如一日死磕出来的肌肉记忆和战斗直觉,是把剑术磨成了一门近乎艺术的功夫。
“你一直在用灵力撑着。”路无歇在交错的间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但灵力总有耗完的时候,那时候你靠什么?”
谢知意没有回答,因为路无歇的剑鞘已经扫到了她的腰侧,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对方膝盖,被路无歇轻巧地躲了过去。
“你太依赖通过灵力来激发剑的强度了,”路无歇一边出剑一边说,“你把灵力灌进剑里,它确实会变强,但那不是它本来的样子。也不是最纯粹的剑术。”
谢知意心头一动。她想起路无歇教她的那个法子,这是另一种使用剑的方式,一种把剑从工具变成同伴、再从同伴变成自身一部分的方式。
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路无歇的攻势越来越猛。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将那股本该注入剑身的灵力收回体内,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再与剑建立一种新的连接。这一次不是通过灵力,而是通过她自己的身体去承载剑的存在。
长风剑在她手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那颤动很微弱,微弱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剑身上暗淡已久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像一只沉睡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了。
路无歇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光,她等这场对决等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遇到能逼出她潜力的对手是什么时候。
两人的剑在台上交缠了不知多久,谢知意从一开始的被动防守渐渐转为对攻,又从对攻转为与路无歇平分秋色的抗衡。思路都退到了意识的背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剑锋比她意志更快地指向路无歇的破绽,仿佛长风剑不再是握在她手里的器物,而是长在她身上的某种自然延伸。
最后一剑,谢知意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以一道微型阵法切断路无歇的退路,同时以咒术作掩护将她的注意力引向右侧,长风剑从左侧不到一拳宽的缝隙中悍然切入。
胜负已分。
路无歇低头看着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暗淡铁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收了剑,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我输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但耳根却泛着一层薄红,是一种兴奋和不甘搅在一起的颜色,“人外有人,看来我还得再加强修炼了。”
谢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修的到底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像你这样用剑,把灵力收得那么干净。”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心法,”路无歇将古剑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没什么正经名字,我管它叫人剑归一。就是把剑意收回来,跟自己合到一块儿,以人载剑,以剑御人。听起来玄乎,其实就是换个法子使剑而已。”
谢知意怔了一下。
练气期自创心法,这人在剑之一道上究竟走了多远。
“我在驻剑崖里就那么随口点了一下,没想到你自己就能悟到这一步。”路无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又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我琢磨了好几年才想出个大概,你倒好,听着几句话就摸进去了。有的人练一辈子剑都摸不到门槛,你误打误撞就闯进来了,上哪儿说理去。”
她转过身走向台下,白衣胜雪,高马尾在身后轻轻晃荡,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刚输了比赛的人,心满意足之余又有点怅然若失。
谢知意看着路无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长风剑安静地垂在腰间,剑身依旧暗淡,但她觉得它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楚,只是握上去的时候感觉更顺手了一些。
“下一场,池予对魏桓,双方请做好准备。”
谢知意正要走,听到这里又停下脚步。
这是池予五场中的最后一场。
这两人上一次在洞府门口的对峙算不上比试,那时候魏桓带人堵着池予要把他赶走,谢知意出面替他解了围,如今站上武决台,中间隔了十余步的距离,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手。
魏桓登台后直接在掌心扣了两枚蓄势待发的符箓,符纸边缘灵光流转,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响,目光死死盯着对面正在登台的池予,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池予上台的动作安静得多,步态从容,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后抬起眼皮看了魏桓一眼,那一眼极淡极短,然后移开目光,低头整理袖口。
宋陵宣布比武开始的声音刚落,魏桓便左手一扬,两道符箓同时飞出,一道化作灵力屏障挡在身前,另一道在空中爆开化作数十枚灵力凝成的细针铺天盖地射向池予。
池予没有选择正面硬抗,而是在魏桓扬手的瞬间就已经向左侧滑出两步,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平移,那数十枚灵力细针擦着他的衣角钉入身后的地面,青石板上留下一片蜂窝状的焦痕。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曲,指尖在地面快速划过,灵力纹路随着他的移动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他在移动中起阵,边退边画,将自己与魏桓之间的距离化作阵法成型的时间差。
灵力纹路在魏桓脚下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阵成。魏桓脚下一空,感知被扰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他踉跄了两步,想靠蛮力稳住身形,但阵法干扰的是他的感知而不是地面,他越用力反而越站不稳,最后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着青石板才没有趴下去。
魏桓咬着牙从袖中抽出三枚高阶符箓,符纸泛着暗金色,灵纹比之前那两枚复杂了数倍。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三枚符箓同时激射而出,在空中分别化作一条火龙、一柄金剑与一面冰墙,从三个方向朝池予压了过去。
池予停住了后退的脚步。他双手同时从袖中探出,十指张开,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圆。灵力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八角形的轮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依次亮起。
“八方锁阵,起。”
阵成的那一刻,他脚下的青石板浮现出淡淡的灵光,八道纹路向八个方向延伸,将整个武决台的西北角笼罩其中。
八卦阵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为基,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八门各司其职,生门与死门交错其中。
池予从踏上武决台的第一步起就在布这盘棋,他走过的每一处,都在为这座阵法埋下伏笔。魏桓踩进第一座困阵时,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受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八卦阵的正中央。
池予双手翻转,八卦阵的纹路逆向旋转。
火龙化作的光球被弹射回去,正中魏桓身前的灵力屏障,屏障在冲击下碎成无数光点。
金剑被调转了方向,钉入魏桓脚边的青石板,剑身没入石面三寸。
冰墙被抬升翻转,砸在魏桓身前的地面上,碎成无数冰块,溅起的冰屑划破了魏桓的衣袍和脸颊。
三道攻击全部被化解,魏桓被自己符箓的余波震得连退数步,脚下一绊,仰面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魏桓趴在台边,符箓袋撕裂了,符纸散了一地。宋陵站在裁判席上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比赛结果。
池予没有等。
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在他面前站定。白发从肩侧垂落,挡住了半边面容。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点在魏桓的肩头,看起来像是在查看对方的伤势。
魏桓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了一下,但他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够了。”宋陵的声音从裁判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池予收回手,抬起头看向宋陵。他的表情平静而坦然,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些无辜,像正在做好事却被无端打断。
“我只是想扶他起来。”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随之滑落,露出整张脸。
宋陵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魏桓。
不让扶就算了。
池予站起来,弯下腰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转身走下武决台。
魏桓:你这叫扶人?!
最终排名揭晓时,演武台周围的嘈杂声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要大。宋陵站在裁判席上,手中的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本届外门大比,全胜者两人——谢知意,池予。”
外门大比举办这么多年,头一次出现两个五胜的弟子。谢知意侧头看了池予一眼,他站在几步之外垂着眼看向地面,周围的热闹好像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按照惯例,两人需加赛一场,决出本届第一。”
池予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裁判席,抬起右手晃了晃,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
“我认输。跟魏桓打的时候伤了手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打不了。”
台下有人往他手腕上瞄了几眼。方才那场对决池予从头到尾碾压魏桓,抬手施法干脆利落,没见他皱过一下眉头,这会儿突然冒出个伤来,怎么看都像是现编的。
谢知意看着他,他垂下手,袖口重新遮住了绷带。
宋陵没有追问,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宣布:“本届外门大比,第一名谢知意,第二名池予,第三名路无歇。”
“等下!”台下有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