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算》鬼小月

1、汐洲镇 死

　　死亡名单印在薄纸上，黑字冷得却像冻透的碑石。肖衍之指尖反复刮着纸角，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撞进眼底，指节骤然绷紧，骨节泛出青白。
　　电话那头的声线混着电流的哑，没半分温度：“破例给你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飘：“……嗯。”
　　“明天葬礼，去吗？”
　　窗外雪絮飘得缓，姐姐最后一次揉他发顶的温度猝不及防撞上来。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吞掉：“不去。”
　　对方沉默两秒，只丢来一句略带关心的叮嘱：“别死在任务里。”
　　挂了电话，肖衍之转了转笔，在空白本子上重重落下一行：
　　2月12日阴
　　大年初五，我到了目的地。
　　他对着纸页拍了张照，发出去。
　　对方秒回：多写点，你不是答应她了？
　　肖衍之指尖顿住，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你别管，反正早晚一死。
　　对方没有再回，他知道肖衍之心情不好，从一年多前的那件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冷冰冰的。
　　他把手机关机，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
　　他对着空白纸页沉默，直到窗外积起一层薄雪，才提笔添了半句，力道重得戳透纸背：
　　姐姐，我想你了，你的任务，我替你完成。
　　“嘶啦——”
　　纸页被狠狠撕下。打火机火苗窜起，舔舐着纸边，墨迹蜷曲发黑。
　　焦渣落在掌心，烫得指尖发麻，他没躲——像那年冬天，落在姐姐手背上不肯化的雪。
　　纸烧到一半，他猛地甩手熄了火，声音轻得像对着空气自语：
　　“你没死，这样看不见。”
　　他把半张焦黑的残页搁在桌上，转身推门出去。
　　小城刚入春，寒气仍刺骨，细雪落在鼻尖，凉得扎人。这里治安松散，丢东西报警不过是敷衍拖沓，像这沉郁的天，永远透不进光。
　　肖衍之走在街边，鞋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响。他早习惯了独来独往，见过太多生死，对离合悲欢早已麻木，只剩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烦躁。
　　路过一家宠物店时，里面先炸出骂声，紧接着是少年压抑的闷哼。
　　他脚步顿了顿，本想径直走过，却看见两个半大少年推搡着冲出来，身后跟着踩滑板的少女。狼尾发型扫过耳尖，眼尾红得发颤，指甲掐进掌心。
　　“有本事欺负我哥，没本事道歉？！”
　　少女把滑板狠狠砸在地上，扑上去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那少年疼得弯腰蜷起，脸色瞬间惨白。
　　她伸手要揪对方头发，却被身后刚跑出来的清瘦的少年死死抱住腰。
　　“孔清依，别打了。”
　　少年声线平得没有波澜，只余下被磋磨透的倦怠。他把脸埋在少女颈窝，不让她看见自己发白的唇，
　　：“没事”
　　“可是他们骂你！”
　　孔清依挣扎得厉害，少年抱得更紧，指节泛白，额角渗出汗珠，几乎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拎着酒瓶冲出来，破口大骂：“两个白眼狼！不看店在这撒野？！”
　　男人扬手就要打，少年下意识把孔清依护在身后，闭紧眼，等着巴掌落下。
　　肖衍之本该转身就走。
　　他是来查“野狼”窝点的，不是来管闲事的，更不该让任何人打乱计划。
　　可少年护着妹妹的背影，脊背绷紧的弧度，和当年挡在他身前的姐姐，分毫不差。
　　他脚步顿了三秒，终是上前，声线冷得像冰：“他刚被人欺负，妹妹只是护他。”
　　男人不领情，抬手就朝他挥来。肖衍之侧身躲开，指尖扣住对方手腕，力道沉得让男人瞬间龇牙，却终究收了劲——
　　姐姐说过，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少年攥紧拳，走上前，声音哑得发涩：“爸，别打，我去罚跪。”
　　男人嗤笑一声，甩袖回屋。
　　少年走到店门口，面朝墙跪下，雪落在后颈，他纹丝不动。
　　孔清依跑过去拉他，被他轻轻推开，只重复两个字：“没事。”
　　肖衍之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直到雪落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才上前，指尖顿了半秒，扣住少年胳膊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别跪了，你妹妹在担心。”
　　少年本想挣开，却没料到他力气之大，只能顺着力道站起，抬头撞进他眼底的寒。
　　肖衍之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哎……”
　　少年开口，声音仍哑。
　　肖衍之回头：“怎么？”
　　“你不是本地人吧？”
　　“刚到。”
　　“别去废弃商场那边，乱得很。”
　　肖衍之淡淡抬眼：“野狼，我知道。”
　　少年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你知道还往那去？”
　　“找死。”
　　他丢下两个字，脚步没停，径直离开。
　　废弃商场是三年前停工的烂尾楼，早成了混混据点。肖衍之绕着外围勘察，记下岗哨位置与巡逻规律，和线人简短接头后，转身回了出租屋。
　　推开门，屋里极简到冷清，客厅桌上只摊着几摞纸、一支笔，和半开的笔记本电脑。
　　那半张烧残的日记页摆在最显眼处，其余纸页早被他撕净，灰烬也倒进了下水道。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扫过那几摞纸——最上面一页，写着孔清砚的名字，笔锋清秀，藏着和人一样的隐忍。
　　他顿了顿，将那张写着思念的残页压在最底下，像按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内侧口袋的特工证硌着指尖，那是姐姐用命换给他的身份，也是他此生不能卸下的枷锁。
　　窗外雪势渐大，他拉上窗帘，把小镇的喧嚣、那对兄妹的身影，一并隔在外面。
　　电脑屏幕亮起，组织发来加密指令：「继续潜伏，勿生变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