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天(随笔短文集)》汐水流

1、第二个春天 我

　　我桌上的几株多肉又开花了，粉红映着浅绿，在这个春天开的灿烂。

　　我拿起玄关处摆放的一捧白菊，穿上我唯一一件黑色的外套，下了楼，上了车。小区绿化带里种了一堆丁香花，雪白与浅紫相称，浓郁的香气直冲云霄。

　　驱着车驶过高架，开出了城镇，墓地在郊区，来去要两个小时。

　　这是我第一次去墓地。

　　***

　　我叫宋鑫，今年28岁，是一名教师。

　　我有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爱人，我们跟其他情侣不太一样，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男生。

　　我是在一年春天认识他的，那年的冬走的特别晚，初春到来时，城里依然冰天雪地。

　　那时候我在某个小酒吧里打工，工钱很少，醉鬼很多，动不动就闹事。老板还不允许报警——后来我听说他们那里在走私毒品。

　　记不清什么时候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干净整洁，彬彬有礼，身上环绕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敲敲柜台的玻璃桌面，要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

　　我的目光离不开他呀，他太干净了，与我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我仿佛看见了我们头顶上的天气，他那边无限的晴朗，阳光万里，我这里却只有静谧月色，看不见黎明。

　　现在想想，他当初真是眼瞎，竟然为了我不惜与家庭决裂。也辛亏是他当初眼瞎，不然我可能现在都不知道春天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你问我他叫什么？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

　　我曾经很坚定地认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我会永远记得他的样子，我们一起白头偕老，一起变成脸上有很多条皱纹的老头子。

　　可是我不记得他了。

　　曾经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很好，可我不记得他了。

　　我只记得那年春天，有一个怪物死在了我面前。

　　那天，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倒在哪儿，糊了满满一脸的血，五官扭曲在一起，看不出原样。

　　他不像他了，他像一个怪物。

　　那天的车灯无限的亮，阳光不停地刺着我的眼睛，我看他，眼里的画面像是相机中的曝光度调到了最高，我什么都看不清，满眼血红，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的，一个怪物。

　　那怎么可能是他呢？他那么爱干净，怎么可能把自己弄得满脸都是血呢？

　　***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抢救无效，病危通知书我签了三张，医院呆了两个星期，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他脑溢血死了。

　　不，那不是他，那是那个怪物，我陪了两个星期的怪物。

　　那个怪物死了，没有亲近的人，他的父母前年寿寝正终，姐姐病逝，爱人不记得他。是的，他拼尽全力也要在一起的爱人不记得他。

　　挺好笑的对吧？

　　***

　　他死在了那个生命最繁复美丽的季节。

　　春天。

　　***

　　我下了车，走进墓园大门，找到编号131227，走到墓前，放下那捧白菊。

　　我看着那块大理石墓碑，碑上的照片很漂亮，可我看过后还是想不起来的样子，它在我的脑海内模糊了，哪怕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年。

　　我站起身，低头看他：“我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但大概是不会了吧。”

　　我往后走两步，说：“对不起，你是谁？”

　　***

　　“We continued our lives, not because we had forgotten, but because we had to.”

　　***

　　桌上的多肉又开谢了一轮，几颗露珠颤颤巍巍的立在叶片上。

　　我动了动被窝里的手指，按响了床头的铃。

　　小护士走进来，帮我打开了电视。我听见门外有两个医生在聊天：“三号床那个老人怎么样了？”，“化疗仨星期了，不久了。”

　　我转过头，床头上写着一个大大的“3”。

　　透过输液瓶，我看见窗玻璃上映出一个老头子的脸，光光的脑袋，脸上满是皱纹。

　　原来这早就已经不是第二个春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