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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上天看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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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将军府已然满园生机,春意阑珊。
府上牌匾、楼柱,园子里石墩、围栏,乃至花花草草,全都系上了喜结红绳,全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府里正厅四角均添了婚烛,红绸绕柱,喜字添福。
院门更是装饰得华丽喜庆,“宁府”二字特地重新描金,一段正红绣牡丹暗纹的喜稠在匾额中间扎成礼花,又自两边垂落。
明日主子大婚,府里下人忙得没一刻落脚,徐管家忙前跑后,生怕落下一处不周到的,连茶果都要一盘一盘亲自核验。
宁府没有长辈掌事,自老将军归西之后,宁妇人一蹶不振,病得下不来床。如今宁家做主的只有宁小将军一人,婚事自然也是由他亲手操办。
宁珵远自近郊兵营回到府上,特带了三支队伍,嘱咐常遂:“这几日东院和老夫人屋子看好了,确保这两处无人进出,若有情况直接拿人,无须禀报。”
常遂领命后撤下,礼官紧接其后报备大婚流程,一连串地见完:宫里问候的、族里来京的、当日不能来赴宴的…….天色已然不早。
宁珵远坐在上厅,揉了揉额角属实有些疲惫。
顾行之待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踏入厅堂。
“明日我不便露面,提前来给你送贺礼。”说着取出一只铁质小方盒,
“我瞧着你这般狠厉的角色,什么益寿延年丹、回魂药应该都用不上,当然我李家也没有。
这断肠草我父辈走遍九州寻得,制成断肠丹九粒,比先前给你的乌头更毒数倍。我看赠你毒药再合适不过。”
宁珵远笑纳,打开盒子就见六粒极小的黑色药丸,估摸着还有三粒主家必得自己留着,:“可有解?”
“无解。我是没什么医术的,自然制不出解药。”顾行之无奈摊手,“今日应付得可还顺利?无人生疑?”
“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倒是不少问我怎么治好这顽疾的,想寻寻神医的下落。”
宁珵远剑眉轻挑,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讥讽,看向顾远之。
“还有些不知死活的非要打听些风声,与我谈论商汤执中,立贤无方的典。立贤立长均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你说话真是愈加猖狂,东宫那位好歹也算贤名在外。”
“我倒要看看他这贤名还能撑的了多久。”
宁珵远起身将盒子收起,抬手抚了抚圆柱上缠绕的红绸,思绪有些飘忽。
他记得年幼时见到旁人娶妻成婚的场景,问身边的嬷嬷为何男女要同住成婚,嬷嬷回他是为了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他想了许久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他从不见父亲因为有自己这个儿子而欢喜。
顾行之见他摩挲着红绸出神,先是默默不做声,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慕家姑娘入门后可还继续瞒着?”
宁珵远目光悠长地望向门外,夕阳落在门外的院落里熠熠生辉,
他回想起慕府园子里初见的那个小姑娘,那日夕阳也为她镶上一层金边,她的发丝和雪白的狐裘在光里轻轻拂动,一双明亮的杏眼端庄又灵动。
定了许久他垂眸,终于开口:“她嫁的是宁家嫡子,不是我这个人。不相干的不必多言。”
… …
“小姐!大公子回来啦!”翠玉一向改不了大呼小叫的毛病,隔着院门都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正说着,一个高挑的青衣少年走进慕知言的院子,他眼眸含笑,五官清秀俊朗,身上带着文人清流的书卷气,从身边走过时还留有墨香。
“言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慕知言听到声音赶忙丢下手中的书出门去迎,兄长自去巡政已经半年多未见。
出门就见慕承安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八角食盒,食盒一共三层。
她见着这新鲜玩意儿十分高兴,更欣喜兄长终是在自己大婚前日赶了回来:
“大哥哥安,一路颠簸定是疲惫劳累的很,快进来坐下喝杯茶。”
兄妹二人相见甚是高兴,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屋子。
慕知言打开八角食盒,一层一层装的都是她未见过的吃食,有些果脯,炒坚果,模样精致的糖球,还有京里她最爱的果子铺卖的蜜浮酥奈花和桂子茶膏。
瞧见她欣喜的模样,慕承安欣慰地笑了笑:“你这小丫头,都要出嫁了还这么贪吃。这一路上我带了不少乡土特产,有些经不住久放,只得弃了。回京的时候特去了清芳斋,晓得你爱吃些甜的,买了些回来。”
“谢大哥哥,可都是我爱吃的,大哥哥有心了!”
慕知言喜笑颜开,少见地忘记了规矩礼仪,用手抓着糕点就吃起来,这才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
“在路上就得知了你的婚事,圣上特许我提前回京。宁家世代枭雄,原本听说那宁家子是个病秧子的时候我还挺放心,想着你嫁过去也不用操持家业,凭着父辈积攒的荣耀坐享其成就行。
现如今听说那宁小将军勇猛非常,你可别受欺负了。”
慕承安总是有几分担心,他虽不在京城,却听说这宁小将军三年便平战乱,立军功,回朝不到一月宁家势力便已开始蔓延,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自家妹子若是嫁过去,怕躲不过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大哥哥竟这么想?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嫁个人中龙凤呢!”
“我是怕他护不住你!初出茅庐,父辈早逝,指不定还有病根子。
凭他一个人把持宁家,未来可不易啊。再者你虽是姑娘家不过问朝政,却多少也知道夺嫡之争,成王败寇。宁家既握兵权就不可能永远中立。”
慕承安转念又想,既然父亲已经应了婚事,想必心中自有成算,未来也少不了帮持,心中略微松一口气。
“罢了罢了,姑娘家也未必懂得,你只记得万事都有慕家在你身后就好。”
“大哥哥放心,我嫁过去绝不过问朝事。他若以后功名远扬,我就在家吃好喝好,他若哪天遭难获罪,你和父亲可要保我早早与他和离,撇清关系。”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子茶糕。
听到这慕承安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心想这宁小将军也真够倒霉,上天保佑自己以后可不能娶妻如此。
慕知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茬,若她真是证实了宁珵远就是她几世的仇家,或是稍有对慕家不利的举动,一定早早亲手宰了他,这未来夫君能不能活到夺嫡那天都不一定呢。
待兄长离开后慕知言吩咐了屋里人都退下,少女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床前,望着衣展上平平整整挂着的红色嫁衣。
正红的云锦闪着流光,广袖外衫上头用金线绣着石榴花,领口和袖口滚了青蓝色祥云纹,内里襦裙胸前绣着大朵的云丝牡丹,一排珍珠云坠点缀在胸前。
一套纯金珠钗头饰静静躺在妆台上,主冠上头镶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其余均有鸽血红玉装饰点缀,整套行头华贵大气又不失典雅。
今日父亲母亲拉着她叮嘱再三,嫁过去有什么不妥的一定要给家里通风报信。
父亲还特意嘱咐了,宁小将军在朝局上有了什么新动向更要留意打听,慕家在未来想独善其身想必不易,若有宁将军府相互扶持总能相辅相成。
父亲和哥哥今日的话,让她觉得现下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朝内朝外暗流涌动。
而她自己自己呢?既出了慕府的门总该学会独当一面。宁家若是日后对慕家并无威胁也罢,若是两家终有一日选了不同的路走……
慕知言抬手摸了摸系在床头的铃铛,起身将它轻轻解下,收在了自己的首饰盒子里,预备明日一起带往宁府。
她缓缓走到窗前,抬头遥望墨色天空中一轮圆满的明月半阴半晴,时不时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光芒。
于是她轻轻走出院子,春日里桂树叶子油绿,少女走到树下面向明月,屈膝跪地,轻合双目,喃喃道:
“信女此番,不问情深。世事难料,亦不妄求。只愿所嫁之人,不为祸端。若为正缘,此生不负。”
说完她缓缓睁开眼,只见天上满月忽然明朗,云层一瞬间尽数散去,皎白月光倏然照得园子异常明亮。
接着一阵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桂子树随之轻轻摆动,一阵沁人心脾的桂香扑面而来,惹得人心花荡漾。
慕知言闻得桂香十分欣喜,仰头望去,树上却一簇桂花也没有。
是了,四月不是桂花时节,可不知怎的竟满园芬芳。
… …
深夜,宁珵远独自徘徊在将军府新种的桂树林间,他脑中一时抛不开未来的宏伟大计,徐徐踱步,心中细细筹谋。
在他精细谋算的棋局中,娶妻联姻是他权衡利弊的重要一步。
他从不信什么祝词里的夫妻同心,倾心相待;天下筵席因利而聚,无利可图人皆散去。
在西北的三年里他几度死里逃生,早已看遍人情冷暖。在鬼门关前他也不忘立誓,就算今生不能实现,来世也必成大业。
若这天下久困于私心之手,多少冤屈亡魂不得安宁,终究要有人重整乾坤……
而他这样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被仇恨包裹的人,又怎么有资格去谈什么真心呢。
他眸间黯淡,低头行走时,忽觉得天边一亮,抬头遥望只见暗云尽数散去,满月如盘,更如一盏银灯照亮夜空,比得白日也不为过。
而后微风拂动,撩人的桂子香在林间萦绕,这香气清幽而又浓郁,似乎香得极轻却又久久散不开去,悠远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