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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夫人与我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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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前廊入了正厅,殿里燃着松脂香。
一个稍有年岁的女子端坐在上位候着,细看她的穿着,并不华丽,甚至显着有些朴素:深紫色袍裙不加修饰,只点缀了了些金凤暗纹。女子面目慈善,带着亲人的笑意,眼角已布了些许皱纹,未开口已生出亲近之感。
宁珵远携着慕知言缓缓踏入正殿,两人屈膝行礼请安,话音还未落就听得堂上女子开口:
“快起来吧,只把这凤鸾殿当作家中一般就好。”她声音平和温婉,却有母仪天下之姿。
“我邀了你们新婚夫妇进宫,陪我说说话。你们二人一个是立了战功回来的勇将,一个是誉满京中的丞相嫡女,当真是佳人才子,般配极了。”
“皇后娘娘过誉,为国征战是宁某此生之幸,多谢皇上皇后昔日赏识,不然宁某今日定无福载誉归京,得佳人如此。”宁珵远再度起身叩谢,做足了皇家不成名的礼仪。
功高盖主,居功自傲都是武将的大忌,慕知言随之起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心中疑惑,宁珵远自幼不在京中公子小姐的圈子里露脸,大病初愈就去西北征战了,究竟哪里学来的这滴水不露的本事?难不成宁宅也曾是个满是心机盘算的地方?
皇后令二人起身,吩咐上了寒萃茶:“你二人新婚,合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本宫瞧着怎么有些生分?”皇后抿唇笑看着两人,做出一副好奇打探的模样。
这一问看似是打听什么八卦,实则不然。
慕家从丞相到两个儿子都亲近太子,宁府这个掌权人新贵回朝,态度扑朔迷离。
若是宁珵远跟了四皇子一派,夫妻二人必不可能同心,否则以四皇子的性情定容不下他,宁家娶了这个媳妇极有可能只是婚约难拒;
若是二人感情尚好,至少说明宁珵远还并未倾向四皇子。
慕知言大抵明白其中蹊跷,却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侧头望向坐在身边的宁珵远,瞧见他也正回眸望向自己,那眸子里,情似秋波,满满殷勤…… 活生生就是个醉倒在温柔乡里的痴情子,和半刻前殿外的他,判若两人。
这演技,真是该去戏班子里,浪费在沙场上甚是可惜啊!
皇后坐在上座,瞧着两个新人不言而喻地望向对方。少女撞上少年眼眸的瞬间,羞怯地扬起双唇,眼神立刻不知所措地闪躲着,脸颊都染上一抹绯红。少年随即也满目爱怜,合唇不语却掩不住笑意。见此景象,心中有了个大概,放心不少。
这点戏慕知言还是会演的,在瞧见宁珵远眼色的瞬间她就明白了该作何反应。若是让皇后宫里人瞧出两人新婚蜜月里还如陌生人一般,定会生出事端。
“是本宫多嘴了。宁小将军日后可有打算留在京中?”皇后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里头的寒萃,意味深长地望了宁珵远一眼。
“回皇后娘娘,臣报效之心不变,正欲向皇上禀明后下返回西北边营。”
什么?回西北?慕知言心里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他不会要带着自己一起奔到西北边境去吧!那地方苦寒荒凉不说,一年没几日太平日子可过,她可没有贤惠到和这夫君同生共死的地步。若真如此可得想个法子留在府里才好。
慕知言不露声色地望了宁珵远一眼,只瞧他满脸写着忠肝义胆,一副勇往直前的模样。
等等……平日里他那清冷孤傲的做派可不会摆出这副神情。难道,又是在演戏,这是在演忠义呢……
是了,倘若答有意留在京中,皇后一来疑心他的企图,是否意味着有心卷入夺嫡之争。
二来宁家若留在京里迟早是要选一边站,在宁珵远没表明态度之前始终是个心腹大患。想来皇上皇后都巴不得他早点滚回西北。
可若宁珵远自己真想回西北,他必不会大修宁府,里里外外将仆人随从全换了个干净。
他若无心京中朝局,也不会半夜潜入慕府探查二哥哥私库。
果然是个演的一手好戏的狐狸,慕知言在心里骂道。
“臣妇愿随夫君一同前往西北。”
一直安静着的慕夫人柔声柔气地开口说道,宛若一个怯生生的小妇人,只懂得跟随夫君的脚步。
皇后一听这夫妇二人真是叫人省心,面色都写下了几分防备,眉眼弯着招呼下人把茶点也端上来。
宫人端着精致的四方食盘呈上来,盘里装了皇后宫里私制的点心,倒是看着中规中矩,和她的穿着一般略显朴素。
慕知言瞧着白玉糕,捻起一块放入嘴里品尝,清甜幽香,还带着些栀子气息,味道倒真是不错。
她专心吃着茶点,想来宁珵远和皇后过招,自己也插不上什么话,便只留一只耳朵听着。
吃得正香得时候,背景里的对话忽然停了,她抬头望向上座的皇后娘娘,见她低头细细吹着手中茶盏,于是又侧头望向身边的宁珵远。
身边少年坐姿如松,他一只手立在桌上撑着脑袋,正歪着头不着声地打量着自己。大概是见她吃得太香了,干脆把面前的那一盘也端了过来:“看来宁府的糕点不如皇后娘娘这里合你胃口。”
皇后听得此言也笑起来,虽然她已年过四十,面容掩不住苍老,却仍能看出端正的五官和高雅尊贵的气质,想必年轻时也是风华绝代。
“巧儿,把小厨房的糕点给慕夫人都包起来。”皇后言行举止都慈善儒雅,极易叫人生出亲近之感。
正说笑着,外头宫女进来传话:“娘娘,嘉华殿那里派人传话,说听闻宁小将军进宫了,想请一对新人顺道去看看。”
皇后嘴角仍然端着笑,微微颔首肯定道:“珍妃本就热情好客,去回本宫也会客多时了,一会儿派人亲送宁小将军过去。”
说罢皇后对着宁珵远夫妇寒暄道:“真是害你们劳累了,珍妃性子开朗直爽,本该先向宁府下了拜帖邀请才是,还请宁小将军不要怪罪她。”
“臣遵皇后娘娘之命,何谈劳累。”
出了凤鸾宫,皇后宫里的巧儿走在前头引路。
慕知言故意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和巧儿拉开了一段距离,她仰头望了望目视前方的宁珵远,低声说道:
“一会儿见了珍妃,你我可该显得生分些?”
宁珵远低头瞧着她圆圆的杏眼,眼角的泪痣似含情一般勾人,动了动唇,道:“生分?我瞧夫人与我默契得很。”
嘉华殿离得不远,没一会儿便瞧见了牌匾。宫里殿宇唯有嘉华殿是带了园子的,可见皇上对珍妃甚是宠爱。
传闻珍妃素爱牡丹,可牡丹象征国之尊贵,又极难养活,得四季精心打理呵护着才成。踏入嘉华殿,自殿前至内院,竟种了满园子并蒂牡丹,晚春正开得姹紫嫣红。
如此盛宠,真当是后宫一人之下的地位了。
慕知言缓步跟在后面不语,今日进宫她总算明白了四皇子哪里来的底气与太子争权。
皇后贤德,太子又受老臣拥戴,这本是皇帝之幸。奈何她母家权倾朝野,又有开国之功,皇帝是想动也动不得。而后宫若再以皇后独大,怕是这天下就要改姓了……
前朝后宫,都是棋子罢了。珍妃不例外,她慕家恐怕也不例外……
可宁珵远,他到底作何打算呢?
巧儿这时停了脚步,只侯在殿外,不再随着入殿。
慕知言跟着宫人轻步踏入嘉华殿内,只觉光亮瞬间暗了下去。屋里窗户都被厚厚的纱帘盖住,墙边摆满了烛台,上头一排一排燃着白烛。
一股异香朦朦胧胧地弥漫在空气中,似是浓重的花香,夹杂着干枯柴火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觉着晕晕沉沉的。
这气氛倒弄的人着实有些不自在,慕知言四下打量,发现嘉华殿内的陈设如这气氛一样古怪。
按理说屋里常见的挂件摆设不过是些瓷瓶,山水画之类的,而这儿的摆件挂画竟全是人像。
墙上四面都挂了美人图,茶几上摆的也是舞女雕像,而舞女的姿势属实怪异,让人看了心中生畏。
殿里由于光线昏暗,看着比凤鸾殿小上许多。抬眼望去,里头坐着一位着明黄华服的女子,瞧不清容貌,只看见她满头珠翠,被烛光照着生出熠熠光辉。
而她身旁侧身立着一个男子,正为她奉茶。
宁珵远回头望了一眼慕知言,示意她跟随。
二人并肩向幽暗的内殿走去,跪在四方的殿内请安。
“宁小将军新婚燕尔,洞房度的可好啊?”珍妃接过身侧男人递来的茶盏,幽幽地张口。
慕知言被这问题惊诧住,堂堂皇妃,怎会说出这般不合规矩礼数的话。更何况这般私事,堂而皇之问出口,是何等冒犯。
只见珍妃细品一口茶,慕知言缓缓抬起头。
竟是如此娇媚的美人!天生一双桃花眼,眉目见辗转着秋波,眼尾稍稍有些上挑,透着数不尽的妩媚。
一双樱唇饱满,娇艳如剔透的石榴。虽已有些岁数,皮肤却仍如少女一般白皙清亮。她一手持着一柄玉如意,轻轻按抚着自己紧致得没有一丝皱纹的面颊,懒懒地倚在贵妃塌上。
慕知言心中感叹,果真有人如书中所说一般,媚骨天成。
宁珵远倒显得沉静,只冷冷地回道:“甚好。谢娘娘关怀。”
而此时珍妃身旁的男人侧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一对新人。
霎时间,对上男人的双眸,慕知言忽地心如擂鼓,整个人瞬间绷紧,脑中“嗡”得一声,所有清醒克制全然丧失。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