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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怎么会在这? 他看见他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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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盏小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他微微低着头,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清秀,只是脸色比白天还要苍白。
他的笔尖不停,写一会儿,就停下来轻轻揉一揉太阳穴,再咬着唇,继续算。
白逾衍站在窗外,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宿秋珩白天总是一副精神不济、眼神恍惚的样子。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稳坐年级前十的人,会一下子跌到倒数十七。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讲题时,对方总是那么紧张,那么小心翼翼。
他不是笨,不是不用功。
他是在硬扛。
扛着家境,扛着病痛,扛着无人分担的压力,一个人在深夜里,拼命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空教室里没有暖气,夜里风大,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宿秋珩轻轻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裹紧了校服,却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白逾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又轻,又细,又疼。
他认识的宿秋珩,永远是安静、沉默、甚至有些自卑的。在人群里不起眼,在教室里低着头,像一株长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小草,被风雨打弯了腰,却还在拼命往上长。
原来那些懂事,那些沉默,那些不敢麻烦别人的小心翼翼,背后都是这样撑过来的。
白逾衍没有立刻进去。
他就站在窗外,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直到宿秋珩写完一张卷子,伸手去拿水杯,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杯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拿下一套题。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宿秋珩吓得浑身一僵,手一抖,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慌乱、无措,还有被人撞破秘密的窘迫。
门口站着的人,是白逾衍。
昏黑的光线里,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茶色的瞳孔沉静地望着他,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更没有鄙夷。
宿秋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藏起试卷,想关掉台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一面,就这样被白逾衍撞了个正着。
“对、对不起……”宿秋珩的声音都在发抖,指尖冰凉,“我不是故意占教室的,我马上走,我现在就走……”
他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越急越乱,书本掉了一地。
白逾衍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帮他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尘,再轻轻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很轻。
“别慌。”
白逾衍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低沉清冽,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不是来抓你的。”
宿秋珩低着头,长睫轻颤,眼泪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
他怕白逾衍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怕他问起家里的事,怕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窘迫与不堪。
可白逾衍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物理题,又看了一眼那盏昏暗的小台灯,淡淡开口:“这里灯太暗,对眼睛不好。”
宿秋珩咬着唇,没敢说话。
“以后别来这里了。”
宿秋珩的心猛地一沉。
连最后一个可以让他拼命的地方,都要没有了吗。
下一秒,白逾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落在他耳边:
“要刷题,去我班级教室。我陪你。”
宿秋珩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灯光下,白逾衍的眼神平静而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也没有一丝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
“你落下的内容太多,只靠白天不够。”白逾衍拿起他的试卷,指尖轻轻点在上面,“晚上我给你讲,比你自己瞎琢磨快。”
宿秋珩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在撞破他最狼狈的样子后,不是转身离开,而是说——我陪你。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白逾衍看见自己这么没用的样子。
白逾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身把教室的灯打开。
瞬间,明亮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
照亮了桌上的试卷,照亮了散落的草稿纸,也照亮了宿秋珩微微发红的眼眶。
“先收拾东西,”白逾衍的声音放得更轻,“我带你去我们教室,那里暖和,灯也亮。”
宿秋珩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字:
“……好。”
那天晚上,是宿秋珩人生中第一次,在深夜里,不是一个人。
白逾衍把他带到自己的教室,打开空调,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他旁边,把白天没讲完的知识点,一点点接着讲。
没有追问,没有怜悯。
只有题目,草稿纸,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身边人安稳的呼吸。
宿秋珩的心,从来没有那么安定过。
原本晦涩难懂的力学公式,在白逾衍的讲解下,变得清晰易懂。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在身边人的陪伴下,慢慢平静下来。
他偶尔会偷偷侧过头,看一眼白逾衍。
少年垂着眼,认真地在草稿纸上画图,灯光落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眉骨精致,眼瞳沉静,连写字的样子,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宿秋珩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黑夜,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的黑夜里,闯进来了一道光。
一道不会走,不会嫌他麻烦,会安安静静陪着他刷题,陪着他把失去的分数一点点追回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