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光》艺鈴

3、补课 他很认真，

　　他太瘦了，宽大的校服永远显得空荡荡，脊背总是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那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单薄。他不敢主动开口，不敢多问一句，不敢多看白逾衍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自己动静大一点，就会惊扰到眼前这份难得的善意。
　　白逾衍话不多，却格外有耐心。
　　宿秋珩一道题卡了三遍，他就换三种方法讲，直到对方轻轻点头，小声说一句“我懂了”，他才会继续往下。他从不会催促，从不会皱眉，更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你怎么连这都不会”的不耐。
　　起初，宿秋珩只觉得这是老师拜托的任务，白逾衍不过是尽责而已。
　　可慢慢的，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细节。
　　白逾衍会在他低头太久、肩膀微微发颤的时候，轻声说一句：“头抬起来，别累着。”
　　会在他指尖因为紧张而发白时，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一推：“别怕错，写下来。”
　　会在他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时，不动声色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没拆封的面包，放在桌角，只淡淡一句：“别人给的，我不吃。”
　　宿秋珩的心，就在这些细碎又温柔的瞬间里，一点点乱了。
　　他从小就习惯了独自扛着一切。父母不在身边，奶奶身体不好，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他不敢请假，不敢松懈，不敢哭，更不敢向任何人求助。所有人都觉得他安静、懂事、成绩好，却没人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白逾衍是第一个，不问缘由，就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是第一个，在他跌入谷底时，没有转身离开，反而蹲下来，陪他一点点捡回散落的知识点的人。
　　摸底测验的阴影还笼罩在他心头，年级倒数十七的名次，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那是他第一次考得这么差，差到他自己都觉得，不配再待在这个教室，不配再拥有继续读书的机会。
　　奶奶的病情时好时坏，医院的缴费单一张接一张。他白天在学校强装镇定，晚上守在医院，等奶奶睡熟，才敢拿出手电筒，在被窝里偷偷翻书。可白天精神不济，晚上心力交瘁，知识进不去，脑子一片混沌。
　　他不敢告诉老师真实情况，更不敢告诉白逾衍。
　　他怕别人同情，更怕别人嫌弃。
　　于是，他开始用最笨、最累的方式——熬夜。
　　学校晚自习十点结束，宿秋珩不会立刻走。他会等到保安快要锁门，才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教学楼里人都走光了，再悄悄从后门绕回来，躲在三楼最角落的空教室里刷题。
　　那里灯不太亮，桌椅有些旧，却足够安静，足够让他暂时忘记医院的滴滴声，忘记催费的短信，忘记所有压得他窒息的东西。
　　他只敢开一盏小小的台灯，灯光昏黄，映着他苍白清秀的脸。长睫垂着，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写着，算错了就划掉，再重新算。有时候一道物理大题，他能反反复复算上半个多小时，直到手心出汗，胳膊发酸。
　　他不敢松懈一秒。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这天夜里，和往常一样。
　　整栋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三楼那间空教室，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宿秋珩埋着头，面前摊着物理试卷和笔记本，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好几张。他太专注了，专注到连窗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专注到门口站了一个人，他都毫无察觉。
　　白逾衍是回来拿落在教室的复习资料的。
　　他今天被家里司机接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有一本整理好的错题本忘在了课桌抽屉里。那是他准备接下来给宿秋珩补课用的，不能丢。
　　保安认得这位常年年级第一的少爷，二话不说就放他进了楼。
　　整栋楼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路过三楼时，白逾衍下意识顿了顿。
　　他看见那间平时没人用的空教室，亮着一点极淡的光。
　　心里莫名一动，他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隙。
　　白逾衍的目光，轻轻落了进去。
　　只一眼，他的脚步就定在了原地。
　　是宿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