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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炊   贺宇舟 ...

  •   贺宇舟在血腥味中醒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不是老宅的横梁。
      他试图转头,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视野里才缓缓浮现出其他景象。
      一间厨房。
      但不是东厢房那间。这里的灶台更高,锅更大,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厨具,是手指。那些被风干的手指弯曲成钩状,挂着锅铲、汤勺、菜刀,每一件器具上都刻着名字。
      "你醒了。"
      沈蔓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贺宇舟想转头,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的脖子被固定住了,某种冰凉的东西缠绕在颈椎处,像是一条沉睡的蛇。
      "别动。"沈蔓的脸出现在视野边缘,憔悴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青黑,"你的脊柱有裂痕,再动就断了。"
      贺宇舟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血,是一种甜腻的液体,像是稀释过的蜂蜜。他艰难地吞咽,才发出声音:"……其他人?"
      "陈铁带着粉毛和那个女生走了。"沈蔓用棉签蘸着某种透明的液体,擦拭他的额头,"顺着你画的箭头,找到了枯井。子时最后一刻,他们跳下去了。"
      "你呢?"
      "我是医生。"沈蔓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医生不能丢下病人。"
      贺宇舟想抬手,想摸摸口袋里那支笔还在不在,但双臂都不听使唤。他只能用眼珠转向下方,看向自己的身体——
      被子下面,轮廓不对。
      左手的形状还在,虽然被包扎得像个粽子,但至少是手的形状。
      而右手……被子在那里塌陷下去,像是什么东西被齐腕切除了,只留下一个平缓的斜坡。
      "你的右手和小臂……"沈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天气,"腐蚀到了骨头,我截掉了。那部分,全部坏死。"
      贺宇舟闭上眼睛。
      他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呼吸的变化。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濒死的翅膀。
      "左手呢?"他问,声音沙哑。
      "肌腱断了一根,神经损伤,能保住已经是奇迹。"沈蔓掀开被子的一个角,露出他的左臂——从手肘到指尖,缠满了某种发黑的绷带,那些绷带似乎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物,"现在只能微微抬起,手指……手指动不了。"
      她说着,演示给他看。
      托起他的左手腕,像托起一只破碎的瓷碗。然后松开。
      左手在重力作用下缓缓下落,移动了大约十厘米,然后停住,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保持着诡异的悬停角度。
      "肌张力还在,但控制……"沈蔓没有说完。
      "这是哪里?"他问,转移话题。
      沈蔓的表情变了。她放下他的左手,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扇被膜封住的门。她用手指戳了戳那层膜,膜立刻收缩,露出外面的景象——
      还是村子。
      但不是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个村子。这里的房屋更高,灯笼更密,每一盏灯笼里都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远处的街道上,有东西在移动,不是黑影,是某种穿着人衣的……轮廓。
      "一开始你是在老祖宗的'里胃'。"沈蔓说,"你被吞进去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死,但……"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贺宇舟:"但它把你吐出来放在这间厨房里。"
      贺宇舟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厨。"
      这个声音不是沈蔓的。
      是从灶台方向传来的。贺宇舟艰难地转动眼球,看见那口大锅里,不知何时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现出一张脸——是老周的脸,但又不完全是,像是被水泡发了,五官都肿胀变形。
      "主厨……不能死……在厨房里……"老周的脸开合着嘴唇,"主厨……要做完……八道菜……"
      贺宇舟浑身僵硬。
      老周不是死了吗?被黑影吞噬,溶解,成为第一道"菜"……为什么还会说话?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不是老周。"沈蔓快步走回来,挡住他的视线,"是老祖宗的'残影',或者说,是消化后的记忆。它会模仿死者的声音和面孔,但说的都是规则相关的话。"
      她压低声音,凑近贺宇舟的耳朵:"它在等你做菜。八道菜,现在还差七道。你做完了,它才会真正'饱',才会进入深度休眠,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
      "用……什么做?"
      沈蔓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角,踢开一个盖子——里面是一堆食材,但那些"食材"都在动。有长着人手的人参,有发出婴儿哭声的鸡蛋,有在网兜里不断变形的……某种肉类。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蔓的声音在发抖,"这些食材,都需要'处理'。切、片、剁、削……"
      她看向贺宇舟的双手。
      左手只能微微抬起,右手已经消失。
      一个厨子,没有手,怎么做菜?
      锅里,老周的脸还在重复:"八道菜……八道菜……主厨……不能死……"
      贺宇舟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血丝,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沈蔓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终于疯了。
      "笔。"他说,"我口袋里的笔。"
      沈蔓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病号服口袋——那支水笔还在,被血浸透,笔帽开裂,但笔身还是完整的。她掏出来,放在他左手边。
      贺宇舟用眼神示意她帮忙。
      沈蔓托起他的左手,将笔塞进那三根还能微微弯曲的手指之间。然后松开。
      左手垂落,笔掉在被子上。
      再试。
      再掉。
      第三次,贺宇舟调整角度,让笔杆卡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用拇指的残余力量压住。左手抬起十厘米,颤抖,晃动,但笔没有掉。
      他用这只残废的手,夹着那支濒临报废的笔,在被子上画了一个符号。
      不是字,是一个圆。
      圆心有一个点。
      "这是……"沈蔓皱眉。
      "灶台。"贺宇舟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那口锅,是圆心。食材围绕它摆放,有顺序……有规律……"
      他画第二个符号,一条弧线,连接圆心和边缘。
      "第一道菜,老周,引菜人,属水,对应北方,所以是'年年有余',鱼。"
      第三个符号,另一条弧线,与第一条交叉。
      "第二道菜,莲藕,上一个玩家,属木,对应东方,'步步高升'。"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左手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痛,但他没有停。
      "第三道菜……应该是……"
      他忽然停住,笔尖悬在半空。
      沈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看自己的右手——那只被截断的右手,被子下面的那个斜坡。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确认什么。
      "贺宇舟?"她轻声唤他。
      "第三道菜,"他收回目光,继续画,"需要火。属火,对应南方。食材是……"
      笔尖在被子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墨水晕染开来,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心'。"
      沈蔓倒吸一口冷气:"什么?"
      "人心。"贺宇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主厨的心。规则里没说食材必须是外来的,对吧?"
      锅里,老周的脸突然停止了重复。它"看"向贺宇舟,肿胀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贪婪?
      "主厨……献祭……可换……一道菜……"
      "闭嘴。"贺宇舟说。
      他继续画,第四个符号,第五个,第六个。八道菜,八个方位,八种属性,八种死法。他在被子上画出了一幅完整的"菜单",用那支残破的笔,用那只只能抬起十厘米的手,用那个已经彻底废掉的、却还在疯狂运转的大脑。
      沈蔓看着那幅"菜单",忽然发现一件事——
      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到一个点。
      不是锅,不是灶台,是贺宇舟的右手。
      那只被截断的右手,被子下面的那个斜坡。
      "你在算什么?"她忍不住问。
      贺宇舟没有回答。他画完最后一笔,将笔扔在被子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浸透。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但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子时……"他喃喃,"到了……"
      "什么?"
      "子时最后一刻,他们跳井的时候。"贺宇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他的左手忽然动了。
      不是抬起,是某种更细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在被子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某种节拍。
      哒、哒哒、哒、哒哒哒。
      沈蔓听不懂,但锅里老周的脸听懂了。它的表情变了,从贪婪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哀求?
      "不……"它发出含混的声音,"不能……那个……"
      贺宇舟的敲击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向那个被子下面的斜坡,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
      "我知道你在。"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蔓以为他在说胡话,但下一秒,她看见了——
      被子在动。
      那个斜坡,那个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蠕动。不是风,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像是一只手在……伸展?
      "贺宇舟,"沈蔓的声音在发抖,"你的右手……"
      "不在那里。"说,"但'它'在。"
      他看向锅里老周的脸,笑容更深了:"你吃了老周,但没消化完,对吧?他的记忆,他的恐惧,他的……右手。都还在你肚子里。"
      老周的脸扭曲了。
      "我把我的右手献祭给你,换一道菜。但你太贪心了,你想连我的左手一起吃掉,连我的命一起拿走,但是只吃掉一个主厨并不能满足你。"
      贺宇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故事,"所以你把我吐出来,放在这间厨房里,想让我做完八道菜,把自己耗死,然后再一口吞掉。"
      "但你不明白,"他抬起左手,那只只能移动十厘米的手,指向自己的右手——被子下面那个蠕动的斜坡,"主厨的手,是食材。"
      "也是刀。"
      被子突然被掀开。
      沈蔓发出一声尖叫,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贺宇舟的右手腕以下,确实没有了。但在那个截断面,在骨骼和肌肉裸露的地方,长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肉,不是骨头,是某种黑色的、晶状的物质,像是一层外壳,像是一副……手套?
      不,不是手套。
      是匕首。
      他的右手,变成了一把匕首,是江哲给他的那把。
      黑色的、弯曲的、带着锯齿的匕首,刃上刻满了细小的符号,那些符号在蠕动,在变化,像是活物。刀柄与腕骨连接的地方,有一圈红色的纹路,像是烙印,又像是……契约。
      "第三道菜,"贺宇舟说,举起那把匕首,"主厨献祭右手,换'心'之一味。"
      他看向沈蔓,眼神平静:"帮我扶起来。"
      沈蔓动弹不得。
      锅里,老周的脸开始尖叫,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炸开。房间的肉红色墙壁开始收缩,那些挂着的手指纷纷脱落,像是一场诡异的雨。
      "快。"贺宇舟说,",'它'要醒了。"
      "谁?"
      贺宇舟没有回答。他用那把刀,割开了被子,割开了床单,割开了床垫,露出下面隐藏的东西——
      一具尸体。
      不是老周,不是任何他们认识的人。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面容模糊,胸口有一个洞,心脏不见了。
      而那个洞的形状,和贺宇舟右手变成的刀,一模一样。
      "可能是上一任玩家,"贺宇舟轻声说,"他也不是普通人。"
      他举起刀,对准那具尸体的胸口,然后——
      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只只能微微抬起的手,那只夹着笔都颤抖不已的手,此刻正缓缓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
      刀柄上,那些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
      贺宇舟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
      然后,他挥下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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