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蓝天气》杭尔

9、书院门 “我愿意的

　　「仿佛你只须静静看我一眼，
　　就能够解读我爱你这弱点。」

　　——卓文萱《读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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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 书院门

　　公交车在城墙外的站台前停稳后，付庭安跟在徐郁蓝身旁随她一同下车，然后紧接着就带她往永宁门附近的“乡党臊子面馆”方向走。

　　“这家店主打的是一口香自助，酸汤的味道也很正宗。”付庭安开口和她分享，“一定能让姐姐满意。”

　　“真好。”徐郁蓝点头认可，表情看上去有些迫不及待，边走边想起什么，口中喃喃道，“付庭安，刚才在车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没注意，就靠着你睡过去了。你怎么也没叫醒我？”

　　“我看姐姐睡得沉，就没好意思打扰。”付庭安低声笑了笑，语气似是安慰地说，“没关系的，姐姐，我俩这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也算扯平了？毕竟是我先主动的…占了姐姐的便宜。”

　　徐郁蓝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去临潼看兵马俑的路上，他靠在她肩膀上睡着时候的事。

　　“行啊，算扯平了。”听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再继续纠结，轻松笑笑，转移了话题，“小付同学，吃完饭之后，要和我一起去书院门逛逛吗？”

　　“姐姐盛情邀请，我求之不得。”付庭安与她对视一眼，眉眼带笑地跟在她身边继续向前走着。

　　大概十多分钟以后，二人面对面地坐在臊子面馆内靠墙的角落位置里。付庭安轻车熟路地起身，与徐郁蓝从餐品的自助台旁边取了几碗面，回到桌前认真品尝起来。

　　“唔…好吃！”徐郁蓝咬下一筷子面，就着那口酸汤，不停地赞叹道，“西安的面食种类太丰富了，每天一样，连着吃一周都不带重样的。”

　　“咱这碳水之都啊，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付庭安闻言接过她的话茬，打趣道，“姐姐来这十天半个月的适应了，会不会到时候都不想回北京了？”

　　“说不准啊。”徐郁蓝开朗地笑起来，“到时候我要是留在西安天天请你吃饭。小付同学，你是来呢，还是不来？”

　　“那当然得来啊！姐姐请客诶，我必须来！”
　　“你看，上套了吧。我请客，最后让你买单。”徐郁蓝调侃他，“到时候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听她这样说完，付庭安只是低头笑了笑。
　　他倒是真的想过，如果她留在西安，往后自己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或许，他每天都可以和她见面，陪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聊天。或许…他有这个机会，有概率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我也愿意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我非常愿意，为姐姐的每次请客都买单。”

　　徐郁蓝只是开玩笑地说出那些话，吃着碟子里的小菜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他这样的回应，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这人…也真是的。
　　坦诚又热情，总是让人无法招架。

　　她手中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调节着气氛：“逗你的，姐姐怎么能让弟弟买单呢。但没想到你都这么说了，到时候肯定跑不掉咯。小付同学，交友需谨慎啊。”

　　“我乐意，就喜欢为姐姐买单。”付庭安热切回应着，好像要证明自己的决心。
　　下一秒，他起身就往收银处去了。没过多会儿之后，他小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小票，兴奋地冲她晃了晃：“走吧姐姐，小付同学陪你去逛街。”

　　徐郁蓝垂眸失笑：“付庭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从面馆出来，再往东走一段路就是书院门。这条街的街面并不算宽，两边的店铺互相挨得很近，门上挂着的招牌以木刻偏多。

　　街口有位大爷在自家店门前支起一张条桌，在上面铺了层毯子，摆开笔架砚台。徐郁蓝走近去看，他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拿起墨锭在砚面上画圈，墨汁慢慢变浓。

　　“白叔，好久没见了，还记得我吗？”付庭安看人眼熟，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和同学到这家店里玩闹。他上前一步，自然开口寒暄道，“小时候常来您这玩的，叫付庭安。这些年您身体还好吗？”

　　大爷抬头望了付庭安一眼，多少还有些印象：“记得。付家那捣蛋小子，那时候不是说要去北京上学了？怎么今儿个，又来我这老铺子晃悠了。”

　　“咦？真是稀奇，还带了个姑娘。”他的目光在徐郁蓝脸上停留了几秒，又问，“姑娘，也是北京来的？”
　　徐郁蓝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点头，和煦地笑了笑回答：“是。北京来的。”

　　身旁的付庭安接过他刚才的话继续说：“我从北京上完学回来啦，这不，来看看您。”

　　大爷摆摆手没在意，接着低头磨着手里的墨：“北京好啊，年轻的时候去过几次，琉璃厂的墨好，纸也好，就是人太多，闹腾腾的。”

　　说着，他把墨锭放下来，从笔架取下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然后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动作行云流水，连着气息。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架，把宣纸转过来给他们看。

　　——【长安】。

　　“说来说去，还是咱自家最好啊。”大爷将那宣纸晾了一会儿，卷起来递给徐郁蓝，“送给你，北京来的姑娘，西安欢迎你。”

　　徐郁蓝有些惊讶，双手接过，把纸小心地捧在手里，心中欢喜又感激：“呀，谢谢您。”
　　付庭安走到店内，拿了两副写有毛笔字的扇子，把它们买了下来，和那卷宣纸一起装到了袋子里：“辛苦了白叔。”随后微笑着与他点头示意，拉着徐郁蓝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人望着他们离开，静了片刻后才低下头，把砚台里的余墨倒进一个小瓷碟里，重新往砚台里倒了清水，又不急不忙地磨起墨。

　　越往里走，街道两旁店铺的屋檐就靠得越近。不远处有家店是专门卖字帖的——《多宝塔碑》《玄秘塔碑》这类的册子被一摞一摞堆在地上，纸页翻起了毛边。它隔壁的店卖的是碑林拓片，整条街里的墨染味道与书香气息愈发浓重。

　　又走了一会儿，徐郁蓝在一家卖旧书的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家店的店面很小，书从屋里一直堆到门口，书脊上的书名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老化后释放出的木质素气味。
　　徐郁蓝蹲下来，指尖从她面前的一排书脊前慢慢滑过。《西京杂记》《长安客话》等老旧的书籍堆积在一起，店里面全是关于西安的书册。

　　“这家店的老板姓陈。”付庭安蹲在她身侧，缓缓开口，“以前是陕师大的老师，退休之后在书院门里开了这家店。我听周围的人说过，他只收关于西安的书。”

　　“高中的时候，学校活动邀请这位老师来讲课，偶然有幸见过一面。但他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了，现在这家店…也不知道是被谁管着。”

　　“他只收有关西安的书吗…？”徐郁蓝怅然问道。
　　“对。我还记得那次活动课快结束时，他说：一个人这辈子要是能把西安这座城市读明白，那就足够了。”

　　徐郁蓝没再说话，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深黄色的册子，内部的书脊是用麻线装订而成的。她翻开扉页，里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清秀的小字：“庚辰年冬，长安大雪。”

　　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在长安大雪那日记下这句话的人，现在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他曾经翻阅过这本书的痕迹，总令后人追忆。

　　付庭安凑近看了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他回想起自己年少时在西安度过的冬季，一时竟也百感交集。

　　“西安基本每年冬天都会下雪，小的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城墙上踩雪。那时候的雪积得特别厚，一脚踩下去都能没过脚踝。”

　　“所以，人为什么总想着长大呢。明明说起最美好的时光，依旧总是会回忆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徐郁蓝合上那本书，叹了口气，“在大人的世界里，那种感觉无忧无虑的瞬间，好像变得越来越少了。”

　　“当然会有啊。”付庭安伸手拉她站起身，肯定地对她说，“就像是我刚进大学的那年，在迎新活动上遇见姐姐，再到现在，和姐姐在西安重逢。好像在冥冥之中，是命运把姐姐带到我身边，它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能够一起开心地度过往后的每一天。”

　　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
　　我们始终都要相信：生活，就是你正在进行时的美好愿景。

　　“你说的对。”徐郁蓝笑着摇了摇头，真心觉得站在她面前的人，心里其实想得很通透，“付庭安…”
　　“怎么了？姐姐？”他眼神清澈又坚定地等待着她。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叫叫你。”徐郁蓝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二人并肩向前，一直走到了街道尽头的碑林，付庭安没带她进去，而是拐进了碑林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远处的老槐树根底下，一只橘猫正趴在小木屋前发呆，看见付庭安走近后，默默起身往他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付庭安笑着在原地蹲下，等它走近，摸了摸橘猫的下巴：“它还没有名字，姐姐，帮忙取一个吧。”

　　“这是…？”
　　“在这附近的流浪猫，我开店以后路过这里，无意间发现的。有时候得空了，就来给它带点吃的，但一直也没给它起名字。”

　　徐郁蓝俯身伸出手，那只橘猫向她靠近，接着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她没多想，很快对他说：“就叫安安吧，希望它一生都平安顺遂，开开心心的。”

　　橘猫在她怀里很轻地“喵”了一声。付庭安愣住，随即去看她的眼睛，察觉到她不自然地闪躲，才低声笑起来：“谢谢姐姐，他答应了。”

　　徐郁蓝没去看他，小心地把橘猫抱起来，小猫在她臂弯里蜷成一团。她低下头，鼻尖埋进它后颈的绒毛里，感觉暖烘烘的。

　　“安安”、庭安、余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