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蓝天气》杭尔

3、小雁塔 “付庭安，

　　「总要等到天气太好，
　　我喜欢这安静的好。」

　　——梁静茹《幸福洋果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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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小雁塔

　　隔天清晨，徐郁蓝睡到自然醒。她睁开眼，瞧见头顶的窗帘没拉紧，晨光穿过缝隙丝丝缕缕地洒进房间，默默编织成金线。

　　她伸手，摸到床头桌上放着的手机。
　　早上七点二十分。

　　如果是在北京，这个时间，徐郁蓝已经坐在地铁里昏昏欲睡。她将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心里有点烦，还想再睡个回笼觉，思绪却不断地向外发散。

　　心想：工作以后养成的规律生物钟，这一时半会儿，估计改不过来。徐郁蓝索性起身，在包里找出件浅蓝色衬衫套在白色背心外，简单化了淡妆，然后走出门去。

　　旅店的李姐正在院子里给几盆花浇水，看见她出来，把水壶放在一边，和她聊起天：“小徐，起这么早啊。昨夜回来的晚，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徐郁蓝昨天晚上和付庭安逛得太远，回到旅店时，都差不多在十一点之后了。

　　“生物钟，想睡都睡不着了。”徐郁蓝无奈笑笑。
　　李姐“唉”地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辛苦的嘞！小徐，咱既然已经放假出来了，就别再去想那些糟心事，今儿个打算去哪走走呀？”
　　“小雁塔。我和朋友约好了。”
　　“诶，那地方不错，挺安静的。”李姐笑起来，接着对她说，“小徐，玩得开心哈！”
　　“听李姐的，一定玩得开心！李姐，我走啦！”徐郁蓝应下她的话，高兴地往外走。

　　外头的太阳渐渐升高了，空气中弥漫着些甘香清甜的味道。徐郁蓝顺着昨天的方向继续走，打算到咖啡店门口去和付庭安汇合。

　　她翻出手机，找到付庭安的对话框，看见自己与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2012年12月30号。徐郁蓝失笑，不禁感叹这缘分的奇妙，给他发去消息：

　　Lunn：哈喽，早上好小付同学，起床了嘛？
　　下一秒，便收到他的回复。
　　Futa：起了。早上好，姐姐。
　　Futa：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我买了一些带给你。
　　Lunn：都可以，听你的。我已经出门了，到咖啡店门口等你？
　　Futa：好。我马上过去。哪有让姐姐等我的道理。
　　Lunn：？很优秀。

　　徐郁蓝按灭手机，没再回复。城墙根底下，几位身穿白色汗衫的大爷正打着太极，旁边不知谁放的收音机，声音热情又洋溢，与大爷们的动作形成鲜明反差。

　　她走过去，与其中一位大爷对上眼神，随即接收到他善意的微笑。

　　生活的美好，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生。徐郁蓝来到西安之后遇见的每个人，好像都在替她印证这一点。旅舍的李姐，咖啡店的付庭安，以及现在正点头望向她的陌生大爷。这世间真好啊，怪不得曾经有人说过那句话呢：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沿着城墙向前走，徐郁蓝看见【Patina Coffee】的店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店里就付庭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前发呆。听见动静，他看过来，兴奋地站起身：“姐姐，你来啦！”

　　徐郁蓝没忍住笑，过去坐到他旁边：“小付同学今天有点不一样啊，怎么…还特地打扮了。”

　　付庭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这还是他昨天连夜从网上搜的男生韩系搭配分享。深蓝色格子衬衫加浅灰外衣，米白色裤子，妥妥的男大出街。

　　“我这样还行吗？搭了挺久的。”付庭安有些不安地问道。
　　“很帅！”徐郁蓝赞叹，“小付同学，自信点，你衣品很好的。”
　　付庭安笑起来：“那就好…姐姐今天很漂亮。”
　　“哦，我昨天不漂亮吗？”她故作沉思反问。
　　“不是！姐姐每天都很漂亮！”付庭安急忙解释，“我说的是真的！”
　　徐郁蓝装不下去了笑出声，不再逗他：“知道了，弟弟。我们早上吃什么？”
　　付庭安拿过身旁的纸袋，递来两个肉夹馍：“这家肉夹馍很好吃，姐姐尝尝看。”

　　徐郁蓝接过打开，肉夹馍的饼皮烤得酥脆，里面的腊汁肉剁得很碎，肥瘦相间，滋滋冒油，一口咬下去，咸香味十足。

　　“好吃欸！”她满足地眯起眼。
　　付庭安扬了扬嘴角，把另一样东西推到她手边：“还有这个，胡辣汤。早餐标配。”

　　二十分钟后，徐郁蓝吃饱喝足，站起身缓缓：“西安好吃的可真多，这么吃下去，我得胖好几斤了。”
　　旁边的付庭安见她吃完，也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对她说：“走吧，姐姐。去小雁塔。”
　　“成。我们坐地铁去吧，顺便走路当消食了。”
　　“好。”

　　从咖啡店出发，到朱雀大街往南，两边是高大的国槐树，枝丫在头顶交叉，阳光倾漏，幻化成两人的碎影。

　　“这条路以前是长安城的中轴线。”付庭安说，“唐朝的时候，皇帝从大明宫去大雁塔，就走这条路。”
　　注意到徐郁蓝的视线，他继续说：“我有个客人是搞考古的，老来店里喝咖啡。有一次带了本书来店里，我借来翻了翻，觉得挺有意思。”
　　徐郁蓝点头认真听他说着，慢慢往前走，时不时地和他聊上几句，很快便到了荐福寺。

　　门票不贵，付庭安抢在她前面买了单，把票递给她，笑着说：“姐姐请我吃午饭就行。”
　　徐郁蓝没辙，应下说：“好。”

　　小雁塔在荐福寺内。山门的木头颜色历经时间的风霜洗礼，徐郁蓝跟着付庭安走进去，世界似乎变得安静下来。

　　风穿过古柏，远处的僧人轻扫着地面，院子很大，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刚从北京毕业回西安那年，来过这里。”付庭安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来？”徐郁蓝接过他的话问。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想了想，然后说，“在北京学了几年建筑，毕业之后，同学不是进设计院，就是去事务所。我投了简历，想等在西安过完年，就回去面试。”

　　“来到小雁塔的那一天，西安下了场雪。我在塔下坐了很久，久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付庭安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一树古柏，“那时候的感觉很奇怪，忽然就不想去北京了。”
　　徐郁蓝扭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给那家公司发了封道歉邮件，和爸妈说想留在西安，做什么都好。”
　　“你爸妈支持你吗？”
　　“嗯，我还挺幸运的。他们说，只要我自己觉得开心，那就值得。”付庭安轻轻笑了。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小雁塔脚下。徐郁蓝拉着付庭安在石阶坐下，青砖凉意袭来，感觉舒服极了。

　　“那你…后来还回过北京吗？”她问。
　　“回去过。班里同学结婚，我去吃过一次喜酒。”付庭安将双手放松交握，然后说，“北京太大了。我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还不觉得，直到出了社会才发现。”
　　“在北京，好像没有机会能再经常见到想见的人了。大家都渐行渐远，关系也越来越淡。”

　　徐郁蓝好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付庭安，没去做建筑，你后悔过吗？”
　　他想了很久，摇头回答：“没有。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可能做不好建筑。”
　　徐郁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话题到这，便戛然而止。于是她说：“付庭安，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幸福是要靠自己去找的。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幸福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譬如今天的天气晴朗。
　　她待在这里，觉得宁静又温暖。
　　这就是幸福。

　　院子里走进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在古柏旁停下。爷爷从包中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送到奶奶嘴边，她喝了一口，看着他笑。

　　“付庭安，当下即是幸福。”徐郁蓝感触颇深，趴在他耳边，小声对他说，“所以，不用后悔，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你。”
　　“因为，你属于自己，也属于这里。”

　　时间在荐福寺中走得很慢，付庭安望着那对夫妻，向徐郁蓝靠近了些，良久，低头笑了。

　　钟声在古柏之间回荡，徐郁蓝仰头沉溺其中，忽然说了句：“西安真好啊，常在常安。”
　　付庭安应声闭上眼：“是。常在长安。”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话少了些。心事散去，身体的饥饿感随之而来。

　　付庭安边走边问：“姐姐，饿了吗？带你去吃葫芦头泡馍？”
　　“好啊，小付同学跟我心有灵犀。我正想问你，中午想去吃什么，我请客。”徐郁蓝笑道。
　　付庭安等了一瞬，移开视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西安的春天，真的很美。”
　　徐郁蓝疑惑地问：“什么？”
　　他没回答，往前跑了几步，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快走啦姐姐！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徐郁蓝站在原地，瞧见阳光明媚照向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大学话剧社活动表演的那次排练前，他站在舞台的灯光里，仔细帮忙调试着各种设备。

　　“付庭安！你回头！”她心念一动，大声喊他。
　　他没有片刻犹豫，转过身问：“怎么了？”
　　照片定格了这个瞬间——付庭安站在阳光里，回过头看她，表情微微愣神。
　　他看见徐郁蓝举起手机晃了晃，迎着光歪头对他笑，仿佛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某年春天，付庭安再次想起今日的场景。
　　所谓长安，若她在，即是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