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蓝天气》杭尔

2、回民街 “没关系，

　　「有一座城市它让人难以割舍。
　　有一种怀念它叫做曾经来过。」

　　——《西安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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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回民街

　　城门洞的风吹过护城河水，付庭安走在前面，与徐郁蓝隔着不远的半步距离。

　　暖黄色灯带点亮了整面城墙，白天看上去显得有些厚重的历史气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和下来。

　　从城墙刚过含光门的时候，徐郁蓝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声。到西安的这几个小时里，除了咖啡，她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呢，这会儿实在是没忍住。

　　付庭安脚步慢了些，转头看她：“怎么了？”
　　徐郁蓝抱歉地笑出声：“不好意思啊，有点饿了，我下车之后还没吃过东西呢。”
　　“那我带你去回民街转转，吃点东西。城墙这边，以后也可以来看。”付庭安带着她，换了个方向走。
　　“现在吗？”徐郁蓝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已经晚上八点四十了，“会不会有点晚了。”
　　“这才哪到哪呢，回民街的热闹才刚刚开始。”付庭安淡笑道，“跟我走吧，学姐。”

　　他领着她从最近的出口下来，往广仁寺方向去。路上穿过一条名叫“药王洞”的巷子，看见里面有家卖烤馕的铺子还开着。

　　付庭安让徐郁蓝稍微等一会儿。他走过去，跟店里正忙活着收拾关门的老板打招呼聊了半天，又回到徐郁蓝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热乎乎的烧饼递给她：“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这家店马上关门了，现在只剩这个了。”

　　徐郁蓝好奇地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老板看着怎么那么开心？”
　　“哦，这家店的老板问我吃了没，我说还没呢，带个朋友去回民街逛逛。”
　　“没了？这么简单？”
　　“对啊，就这么简单。”

　　徐郁蓝对他的话保持怀疑态度。她想起付庭安刚进话剧社的那几个月，团里的演员都已经定好了，他一个刚进来的新人，只能先负责帮大家打打下手。

　　那时候的付庭安负责搬场景道具，每次彩排结束后都是最后一个走。有次她回排练馆去拿落下的围巾，瞧见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舞台边，小声念着台词。她走进，问他在读什么，还把他吓了一跳，只说随便看看，匆匆离开了剧场。

　　当时的徐郁蓝没多想，但直到现在，她突然很想问问他，那个时候真的是随便念一念吗？
　　她想：明明他也是很想上台表演的。只不过他从来没说，更没有人愿意去问他。

　　正当徐郁蓝暗自思忖时，付庭安已经带着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没过多久，回民街便到了。

　　这条巷子不大，两边开的全是老店面，有卖腊牛羊肉的、卖元宵的、卖柿子糊塌的，各种美食品种齐全。刚下了班的中年男人站在档口前等着那碗即将调制好的凉皮，空气中混杂着丝丝香气。

　　身旁的付庭安亲切地跟回到自己家似的，和路边卖柿子糊塌的大姐用地道的方言打招呼：

　　“姐，今儿个糊塌咋样？”
　　“美得很呢！咋，今天带朋友来咧？”
　　“是，北京来的。”

　　大姐不加掩饰地看了看徐郁蓝，夹出两个糊塌来沥油，装进纸袋，递给她吃：“娃，送给你吃，快尝尝！”

　　徐郁蓝连忙双手接过，咬了一口。里面的豆沙是烫的，她含糊地说了句：“好好吃！”然后眉眼弯弯，看向付庭安。

　　“小心烫啊学姐。”付庭安见状，下意识地想要帮她扇扇风减轻些热度，又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最后，光顾着陷进她甜腻的笑里了。

　　两人往前边走边吃，付庭安特意侧过身让徐郁蓝走在里头。经过一家卖八宝稀饭的铺子前，徐郁蓝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眼前的三口大铜锅咕噜咕噜地往上冒热气。

　　听付庭安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从河南来的，在西安娶媳妇之后就留在这开了这家店，至今已经有二十多年的老历史了。

　　“付庭安，你知道的还挺多啊。”徐郁蓝点头。
　　“在这开店嘛，隔三差五的就有客人来问我西安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付庭安想了想，慢半拍后反应过来，“学姐？你刚刚，是在叫我的名字吗？”
　　“不然呢？叫鬼啊。”徐郁蓝无语看他一眼，“你的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吗？还是说…只是不让我叫？”
　　“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激动，这还是你第一次，没叫我学弟。”
　　徐郁蓝笑了：“叫学弟显得生分了，你都带我出来玩了，要是还这么叫，是不是不太好。”
　　“对！那我以后就叫你…徐郁蓝？会不会又显得我有些不太尊重学姐了。”付庭安苦恼道。
　　“没关系，我大你两岁，叫姐姐也行。”徐郁蓝善解人意地提出这个称呼。

　　“姐…姐姐…”付庭安不好意思地唤了一声。
　　“诶！好乖！”不同于他的窘迫，徐郁蓝倒是感到十分开心。自己是独生子女，家里也没有其他表亲戚，这下子收获了一个帅气弟弟，感觉还真挺不错。

　　付庭安没再看她，只是在夜色遮掩下，耳朵却悄悄红了。

　　又走了一会儿，付庭安在卖凉皮的档口停下来，要了碗凉皮：“一碗麻酱，辣子正常，再加个冰峰。”

　　徐郁蓝睁大眼睛看他：“你一个人吃？”
　　“给你点的。”付庭安给了钱，将凉皮端到她面前，“这家凉皮很正宗，你尝尝看。”

　　徐郁蓝坐在塑料凳子上，拌开凉皮，夹了一筷子。面皮十分劲道，麻酱浓郁，辣子的香味在舌根慢慢漾开。她顾不上说话，连着吃了三四口。

　　一旁的付庭安把冰峰汽水打开，倒进塑料杯里，推到她手边：“配上这个。”

　　“付…庭安。”徐郁蓝缓了口气，味蕾得到满足。
　　“嗯？怎么了？”他问。
　　“你在西安经常这么吃吗？”
　　“还好吧，姐姐…是觉得不好吃吗？”
　　“不是啊！”徐郁蓝反驳，“就是因为太好吃了，才觉得你要是经常这么吃，简直超级幸福吧！”

　　在北京工作，吃饭是需要控制时间的。午餐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晚餐又常常变成加班夜宵，她的外卖盒堆在电脑桌前，手中一边改稿，一边将吃食往嘴里塞。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适又惬意地吃过一顿晚饭了。

　　“付庭安，你能教我说句西安话吗？”她问。
　　“当然可以了，你想学什么？”
　　“就刚才，卖糊塌的那位大姐说的那句‘美得很’。”

　　付庭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用筷子另一头在桌上写了那三个字：“发音是mèi di hèn。”

　　徐郁蓝尝试着说了一遍：“美…得…很。”
　　“不对。是di，不是de。”
　　“美di 很！”
　　“对了，就是这样。”付庭安眼睛一亮，接着说，“你可以再试试别的，比如说——‘嫽扎咧’。”
　　“……什么？”
　　“liáo za lie。就是‘特别好’的意思。”
　　徐郁蓝仔细琢磨着发音，拿起冰峰汽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付庭安，嫽扎咧。”

　　彼时，路灯昏黄的光晕正笼罩在她四周，微风轻拂过脸颊，徐郁蓝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笑起来，明媚又恣意。
　　付庭安低下头，心跳止不住地加快。他把喝完的冰峰瓶子转了个圈，紧接着站起身，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我带你去。”

　　离开凉皮摊，走到更窄的巷子内部。付庭安推门进去，里面只摆了两三张桌子，墙上挂的都是泛黄的旧报纸。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坐在角落的竹凳子上听秦腔，音量不大，他却听得入神。

　　付庭安要了碗八宝稀饭，随后端上了桌。碗里加了糯米红枣、莲子桂圆葡萄干、还有花生和百合，煮得很粘稠。

　　“这家店是我初中时候的记忆。”他说，“那时候放学，总是要坐公交车到这来找吃的。有一次在这家店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了。”
　　“后来我就想，以后如果有好朋友来西安，必须要带她来这里尝尝。”

　　勺子在碗中慢慢翻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但回到西安开店之后，反倒来得少了。”

　　徐郁蓝舀起一勺子，吹了吹，尝了一口。糖桂花香气与莲子的软糯交替在一起，从舌尖暖到胃里，再到心底。

　　“粥很好喝，谢谢你，付庭安。”
　　“明明该是我谢你才是……”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付庭安抬头，冲她笑笑，“姐姐，我们走吧。”

　　夜色已深，等他们走出巷子，时间已经快到十点半了。回民街的夜市正热闹着，北院门主街灯火通明。付庭安带她绕过主街，走进化觉巷的小路，巷子尽头，是清真寺的侧墙。

　　“姐姐，你听。”他靠在墙边，站定看她，“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晚上一个人来这里，听听风的声音，好像所有烦恼都会过去。”

　　徐郁蓝静下心仔细听着，风轻吹过院内的槐树梢，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你高中的时候，有什么烦恼？”她接过他的话问。
　　“那可多了。我高中刚开学时成绩一般，经常被爸妈混合双打，那时候又在叛逆期，不服管，总和他们对着干。”付庭安笑了笑，“直到高二下学期，才开始努力学习想考个好大学，也为自己争口气。”
　　“说明你很聪明啊弟弟，北京的大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考上的。”徐郁蓝宽慰道。
　　付庭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姐姐呢？姐姐在高中，是什么样子的？”

　　徐郁蓝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期，记忆似乎已经慢慢淡去了：“我那时候…光学习了吧。爸妈是大学老师，所以对我要求挺严的，平时也没什么课外活动，能过一天算一天。”

　　她闭上眼，感受阵阵微风的气息，开口说：“在北京待了大半辈子，都快从青春到青年了，也渐渐习惯了。”

　　借着朦胧月色，付庭安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问她：“姐姐…你明天，想去哪里？”
　　徐郁蓝睁开眼扭头，恰好撞上他的视线：“怎么了？我还没想好。或者小付同学，帮我推荐推荐？”

　　付庭安认真想了好多地方，最后回答：“明天周六，店里休息。我想陪姐姐去小雁塔转转，可以吗？”

　　“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帮我带路呢。”徐郁蓝站直身子，拍拍他的肩膀，“又要辛苦你啦，小付同学。改天姐姐请你吃大餐，最贵的那些任你挑！”

　　夜风的凉意稍重了些，带着隔壁巷子的烟火气迎面扑来，远处的钟楼灯火辉煌。

　　付庭安看着眼前的人，沉寂已久的心渐渐泛起涟漪，垂眼含笑道：“那我…先提前谢谢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