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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王菩萨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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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刚亮。
顾穗宁坐在榻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盘贡橘,是昨晚厨房送来的。她拿起一个,心念微动,橘子凭空消失。她 “看” 向空间,那橘子正静静躺在角落里。
她又取出来,橘子还在。
顾穗宁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她开始测试其他物品。茶杯、砚台、手帕…… 一样一样试过去,只要是她拿得起的,都能随意进出空间,她心满意足地把室内的物件一一取出来摆好。
这空间显然是天外之物,是属于 “天命之女” 的馈赠,可以承载她亲手放进去的物件,可还有一关键,她要试试。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从窗外捉了一只蚂蚁,再捏着它回到屋内,屏息凝神,将意念落在脑海中那方淡蓝色的空间内。
蚂蚁消失了。
一番仔细搜寻后,终于在两箱 “红烧牛肉面” 的间隙找到了那只蚂蚁,可那蚂蚁一动不动,显然死了。
“压死了吗?” 顾穗宁嘀咕一声,有些不信邪地又如法炮制捉了一只,只是,这次将那蚂蚁放到了桌上摆着的茶盏中。
结果一样,蚂蚁照样毙命。
顾穗宁盯着那两只死蚂蚁,依稀确定了空间的规矩:活物进不去,或者说,进去即死。这空间不认生灵。
那她自己呢?
她是系统认定的 “天命之女”,或许不一样?
这想法一出,她自己也觉得荒谬,却还是试了。她盯着虚空中一点,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整个人被那道无形的力量包裹。
没有反应。
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她的意识与肉身隔开。她能 “看见” 空间里淡蓝色的六面墙壁和那些红烧牛肉面、矿泉水,却无论如何也踏不进去。
顾穗宁轻轻叹息,这空间约摸一间小屋大小,长宽各六尺,不能容纳活人实在可惜!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姑娘,周嬷嬷来了。”
顾穗宁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周嬷嬷进门就皱着眉:“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有要事。”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跟着周嬷嬷往主院走。
母亲郑氏坐在正厅里,脸色不太好看,见她进来勉强笑了笑:“穗宁!你兄长刚醒了,春寒料峭的不好出去。现在城外流民越聚越多,时间长了难免出乱子,我想着,今日由你代你兄长去施粥。毕竟你父亲在户部任职,这差事理应是咱们府上操办。”
顾穗宁垂眸。
前世也是她去施粥。
那时候顾承瑾为了 “救她” 落水昏迷三天,她作为顾家嫡女不得不抛头露面。表面上是救灾,实际上是给顾家博名声。毕竟那时候后花园的 “意外” 已经传得满城风雨,郑家说,她需要一场 “善心” 来洗白,结果呢?
流民闹事,她被撕坏了衣服……
可今生不同了。
顾承瑾昏迷是因为没抢到系统,她也不再念着兄妹情深。她早就盘算着要出门去看看外面的局势,为将来做打算。
“女儿去。” 她抬起头,“兄长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他的事女儿替他做。只是母亲可有定下的时辰地点?随行多少人?若遇流民滋事,女儿可否自行处置?”
郑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问得这么详细。
“今日巳时开棚,施粥约莫两个时辰。母亲会派几个家丁跟着。” 郑氏顿了顿,“至于滋事…… 你毕竟是姑娘家,就算出了事也莫要逞强。”
“是。”
马车是青帷小车,很普通。
顾穗宁坐在车里,心情意外地不错。顾承瑾没抢到系统,这就意味着今生的轨迹已经开始偏离。
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华城还是老样子,宽阔的主干道,热闹的烟火气,一切都很正常,仿佛前世的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可脑海中那个时时刻刻存在的空间却提醒她,不一样了。
马车忽然停了一下,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前头堵了,好像是从南边来的流民。”
打眼看去,只见街上果然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大多是中年男子,面黄肌瘦。
她眼神暗了下来。
前世…… 江南水灾,流民成群结队涌向京城,户部侍郎顾家首当其冲成了众矢之的。户部尚书年迈多病,她父亲顾舟代为掌管着大周华城大部分钱粮,母亲郑氏又是当地有名的世家独女,借着户部的职权为家族产业大开方便之门。
华城一直有传言,她顾家贪污受贿,她只当是树大招风。
却不曾想,施粥一连半月,流民安顿好了,抄家的旨意也下来了。
百官联名讨伐顾家,郑家为保全家族牺牲了他们。父母下狱,碍于郑家势力大一直在周旋,可兄妹二人却是实打实地被判处流放。
细算来,顾家被抄家,就在这个月月末,还有整整九天。
顾穗宁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
被抄家已不可避免,她得加快进度攒些本钱。
城南的粥棚设在城隍庙外头,一片空地上搭了十几个草棚,支着三口黑锅。
顾穗宁戴着帷帽下车,家丁们已经在粥棚前清出了一块地方。流民比她想象的还多,这处倒是不同于城内,零散见到了几个妇人。
“顾姑娘来了。” 管事的老账房老远就见到了自家马车,连忙迎了几步。
顾穗宁挽起袖子,亲自掌勺。
众人接过稠粥三两下灌下,有人便躺在靠着城墙的草席上开始议论:“侍郎府真是善人呐……”
“可华城风气如此开放?不派男子出来,竟是个女娃啊?”
“就是,怎么让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正说着,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诸位有所不知。”
顾穗宁转过身,看见了周景明。
他还是那副贵公子打扮,一袭湖蓝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看见她,他拱了拱手:“顾大公子前日为了救妹妹,不慎落水受了寒,至今还在养病。顾家嫡女代兄施粥,孝心可嘉,善心更可嘉。”
流民们听了,纷纷点头,避开了这个话题。
顾穗宁隔着帷帽看他,也微微欠身:“多谢周公子解释。”
“应该的。” 周景明笑了一声,指向身后两个身穿灰色短打服饰的小厮,“顾姑娘心善,周某佩服。不如这样,我这两个小厮会些拳脚,留在粥棚帮忙维持秩序,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看着他,面上带着感激的笑,心里冷哼一声。
周景明,和顾承瑾一丘之貉。
前世她为救顾承瑾成了宦官禁脔,这周景明没少推波助澜。那时候他在诗会上带头念艳诗,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后来顾承瑾靠着系统翻身回京,久而久之习惯了寻花问柳,却不小心招惹了大人物,周景明又 “好心” 引荐,把她骗进了宦官府邸…… 实在是自私自利,损人不利己。
“那就有劳周公子了。” 顾穗宁磨了磨后槽牙,也不拒绝。
粥棚继续施粥,周景明殷勤地帮忙,时不时跟她搭话。顾穗宁站在棚子后头,透过帷帽的纱帘看那些流民的脸,有些心不在焉。
前世,流放抄家后,顾承瑾即便有系统在手,日子也远远比不上在华城优渥。要不…… 趁流放前逃跑算了?
可这大周朝国运昌盛、疆域甚大。她一个罪臣之女能逃到哪儿去?细细想来,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顾姑娘,” 周景明脸色有些紧张,“我看今日流民甚多,姑娘身娇体贵,不如在下早些送你回去?”
她正想答应,一声尖利声破空传来。
“贪官!蛀虫!”
“你们顾家人都该死!”
“江南水灾死了那么多人,你们还有脸来施粥做样子?”
人群中忽然窜出几个人,推搡着挤过来,有人掀翻了粥锅,滚烫的粥泼在地上,米粒混杂着泥水响起 “嘶嘶” 的声音。
“就是她!户部侍郎家的嫡女!”
“扒了她的帷帽!让大家看看贪官的女儿长什么样!”
场面混乱,污言秽语不断。
流民们被有心之人撺掇着涌过来,家丁们又何曾见过这般场面,更是被冲得东倒西歪。慌乱之中有人开始往粥棚这边扔东西,泥巴块、石块。
顾穗宁被推搡着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本能地,她蜷缩着往桌下钻。
前世也是这样。她如羊入狼群,被围困在中间,只会哭着喊 “不要”。那些人看她软弱,越发来劲,最后她的袖子被扯烂,头发被扯散,像个疯子一样被郑家的家丁救出去……
藏青色桌布垂下来,遮住她的身体。
外头的喧闹声闷闷地传来,她能听见自己恐惧的心跳。她在怕什么?怕这些流民?怕这些污言秽语?前世她已经被这些东西碾碎过一次了,今生还要再碎一次吗?
不。
顾穗宁握了握拳。
她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顾穗宁了!她死过一次,她知道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这些人,而是软弱本身。软弱会招来豺狼,会让她失去一切。
有人掀开了桌布,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张肮脏的脸。是张熟悉的脸,似乎在打斗中缺了门牙,眼睛血红盯着她,似要将她拆骨入腹。可笑的是,他刚刚还笑眯眯地接过粥碗千恩万谢。
“在这儿呢!” 他狞笑着伸手抓她,“蛀虫的女儿!”
“败类!贪官!贱人……”
骂声四起,顾穗宁被从桌子底下揪了出来。她帷帽掉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袖子不知何时也破了一道口子。
郑家的家丁少不敌多,勉强将顾穗宁这边围起来,外围的流民过不来,但这些家丁也没有余力再管她。
这样不行,按照前世记忆,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不到半刻钟便会赶来,她必须在帮手来前拖住这些人。
顾穗宁定了定神,呼吸也平缓下来,扫了扫被中年男子死死拽着的小臂,冷哼一声,笃定道:“按大周律,流民辱没官员子女,杖二十,流放三百里。若有不从,可就地斩首,你是自己松手?还是…… 我帮你?”
男人脸色变了。
他只是个雇来的混混,哪里懂什么律法,可眼前女子的架势又不像唬人。
“你少吓唬人!” 男子壮着胆子叫。
“吓唬你?” 顾穗宁冷笑一声,“你,还有外围那几位,身板比我家下人还结实。你们不仅辱没官员子女,还扮流民闹事,这罪责…… 若是本小姐不计较,或许还可以从轻论处,若是等官差来了,那便只能公事公办了。”
她话音刚落,那男子下意识将手松开。
就在这时,外围有人大声呵斥:“五城兵马司巡城!都住手!”
随即一队身穿甲胄的官兵冲了进来,迅速将闹事的流民隔开。与此同时,另一队人也赶到了,看那穿着,是郑家祖家派来的人。
“保护小姐!” 领头的喊道。
几队人马迅速将顾穗宁围在中间,保护得严严实实。
那个揪她出来的中年男子被官兵按在地上,使劲抬头看向被围在中央的青衣女子,只见她眼神冷冽似在看一将死之人,意识到刚刚的说辞只是这人的缓兵之计,叫骂更甚:“蛀虫!败类!狗官…… 不得好死!”
顾穗宁伸手拂了拂发髻,像是刚刚钻桌底的不是她,与人对峙的也不是她。
“多谢诸位。” 她对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微微欠身,又对郑家派来的人点点头,“有劳了。”
领头的官兵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经过混乱后,还能这么镇定的官家小姐。
“末将护送您回府。”
“好。”
顾穗宁在兵马护送下离开现场,坐着来时的马车往顾府方向驶去。脸面也露了,她做了母亲交代的事情,现在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马车径直驶离顾府,又小半个时辰后,在靠近东市的一条巷子口停下。
“姑娘,到了。” 车夫说。
顾穗宁戴上帷帽,下车走进巷子。
巷尾有一家木匠铺,门口堆着木料,一个老汉正在刨木头。见一带着帷帽的青衣女子进来,他放下刨子,疑惑道:“姑娘要做什么?”
“我想做几个木筐。”
顾穗宁手脚并用比划着,“嗯…… 先做十二个木框,每个高二尺,宽三尺,深二尺。再做六个小点的,高宽深各二尺。框边要厚实,四角凿出榫眼,能上下叠起来卡住。”
老汉放下刨子,挠挠头:“这尺寸…… 像是药铺里放药材的?”
“嗯,算是,” 顾穗宁面不改色点头,“我昨夜梦见药王菩萨了。”
老汉一愣:“啊?”
“菩萨说,我兄长还要病半年,须得备这些个药框诚心诚意上贡给他老人家,我兄长半年后才能病好。” 她一本正经地捡起地上的木条往土地上画。
“你看,” 顾穗宁先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格子,又指着其中一面道,“四组药筐,贴四面墙,每组三层,菩萨在梦里连图纸都给我画好了。”
老汉瞪着眼接过图纸,他做了四十年木匠,还是头一次听说药王菩萨管人家做家具的。
但他看看眼前这位姑娘的穿着,非富即贵,又不敢质疑菩萨,更不敢质疑这位明显 “被菩萨点化过” 的姑娘。
“…… 姑娘真是…… 有福之人。” 老汉干笑两声,“那小人用上好的松木?”
“对,不要上漆。”
上漆通风时间太久,她只有九天,等不了。
顾穗宁付了十两银子的定钱,那老汉刚想说 “用不了这么多”,就见顾穗宁说:“三日后我会来取,劳烦做结实些。菩萨说,这架子要跟着他走很远的路。”
她早盘算好了,将这些木框放在系统空间里,贴四面墙立成四组木架,等她流放路上物资多了,也方便拿取。
至于那药王菩萨…… 她已经是天命之女了,撒点小谎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