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深渊》钟亚明

2、无声 陆深为什么

　　第三次咨询。

　　林溪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陆深。

　　这是他连续第三次，在咨询室里一言不发。

　　不是沉默。

　　是那种"我在配合你，但我什么都没说"的一言不发。

　　"陆先生，"林溪开口，"上次您说，失眠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嗯。"

　　"三年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像两口深井，投一颗石子进去，连回声都没有。

　　"工作压力大吗？"

　　"还好。"

　　"家里呢？父母身体怎么样？"

　　"父亲去世了。母亲还活着。"

　　"方便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八岁。"

　　林溪的手指在病历本上顿了一下。

　　八岁。

　　他今年三十二岁。

　　二十四年前。

　　"……意外？"她问。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对。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林溪的职业敏感度告诉她，这里有东西。但她更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硬挖。

　　她换了个方向。

　　"陆先生，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工作。"

　　"除了工作呢？"

　　"没有了。"

　　"有没有朋友？"

　　"有。"

　　"多久见一次？"

　　"不确定。"

　　"聊天呢？"

　　"我不太聊天。"

　　林溪在病历上写：社交需求低。

　　她又写：情绪表达能力可能受限。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需进一步观察。

　　"陆先生，"她抬起头，"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失眠？"

　　陆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医生，"他说，"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

　　"天生？"

　　"没有情绪，没有爱好，没有朋友。"他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失去了，是从来没有过。"

　　林溪的手指停在病历本上。

　　她看着陆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上扬，眼睛没有下垂，整个人像一块完整的玻璃，看不出任何裂缝。

　　但她做这行这么多年，她知道——

　　没有人天生就是这样。

　　情绪不是"有"和"没有"的问题。

　　是"藏"和"露"的问题。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陆深没有回答。

　　"上一次高兴呢？"

　　他还是没回答。

　　"上一次生气？"

　　沉默。

　　林溪等着。

　　她有一种耐心，叫做"我知道你会说"。

　　但这一次，她的耐心落空了。

　　陆深看着她，目光平静。

　　"林医生，"他说，"您问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您有情绪。"

　　"我没有。"

　　"您有的。"林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只是有些被藏起来了。"

　　"藏起来？"

　　"对。"林溪看着他的眼睛，"您把它们藏得很好，但藏起来不等于没有。"

　　陆深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林医生，"陆深忽然说，"您做这行多久了？"

　　"十三年。"

　　"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那您一定见过很多种人。"

　　"见过。"

　　"有没有您读不懂的人？"

　　林溪的手指顿了一下。

　　"……暂时没有。"

　　陆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是吗。"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今天就到这里。"

　　"陆先生——"

　　"下次见，林医生。"

　　他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林溪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困惑。

　　她读不懂他。

　　十三年，她第一次，读不懂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不够专业，不是因为她不够敏锐。

　　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深井，你扔一百块石头进去，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林溪把病历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失眠三年，原因不明。

　　她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

　　"疑似童年创伤。建议深入了解家庭背景。"

　　写完之后，她又划掉了。

　　太冒进了。

　　她把病历本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林溪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影。

　　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