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不分》拦疏

1、chapter1 外面雨大，

　　室外阳光被乌云遮挡，显得阴沉沉的。
　　对比之下，咖啡店内打着暖黄灯光，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像是要将每寸光线都熏上味道。

　　付江露伸手接过店员递来的餐盘，利落地将杯子扔进清洗池。

　　青石镇开始商业化改造之后，江月半顾客比之前多了大半，连她这个老板偶尔也被拉着来干苦力。

　　玻璃门被人推开，风顺着门缝涌入，将挂在门前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
　　付江露头低着，嘴上不忘基本的职业素养。

　　余光瞥见来人走向点单区，想到有人照应，就收了过去的心思。
　　不承想这人没在吧台前止步，反而推开隔板径直走向吧台内部。

　　她皱了皱眉，转身提醒：“抱歉，这个区域顾客是——”
　　不能随便进的。
　　却在看清来人后收回了将说未说的话。

　　“周肆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眼前人的变化不算大。只是黑发已经长到肩下，微微曲出弧度，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风尘仆仆的样子。知道自己吓到她，此刻眼里带了点狡黠。

　　“上午才落地。”
　　周肆一边答，一边侧身躲过付江露靠近的拥抱，指了指她湿漉漉的手，随手扯了个毛巾丢去。

　　“你回来怎么不和我讲一声？我还等着去接你呢。”
　　付江露把手擦干，才贴上周肆一。

　　被两只爪子禁锢着，周肆一只得无奈地朝店内扬了扬下巴。
　　“你来接我，店里怎么办？”

　　“缺我一个倒不了，再说，我以前也不是天天在。”
　　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将周肆一放开。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

　　从上次周肆一给她发消息说可能最近回瑞和后，两人没再聊过。按理说，她呆在店里的时间，周肆一不会完全掌握。

　　付江露转头，若有所思地朝正在前台拿饮品的小宋看去。
　　小宋一僵，面露心虚和无措。
　　她无声地和周肆一对视，内心尖叫：肆一姐，救命！

　　周肆一会意，立刻挡在二人面前，小宋趁机光速离开现场。
　　“是我逼她说的，你别老恐吓人家了。”

　　闻言，付江露不悦：“我哪恐吓她了，我是在气你回来告诉她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的，”周肆一自然地走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冲洗剩下的杯子，“作为补偿，今天的餐具我承包。”

　　“行。”
　　付江露毫不客气地将刚收上来的几个盘子推到水池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乐呵呵道：“那就有劳周老板了。”

　　周肆一：“……”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吧台左侧，小宋将咖啡搁在顾客桌上，却在走前被叫住。
　　“这是你们新来的店员？”

　　小宋回头看了眼被盯着的周肆一，朝常客摆摆手：“不是不是，这是我们店的另一位老板，也是付老板的朋友。”随后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的咖啡，“您今天点的这个口味，就是她的特调。”

　　这杯“暮色”，是两年前江月半开业的第一杯特调。
　　周肆一作为江月半的投资人，要求之一就是保留她的创作成果在菜单上。

　　彼时咖啡店生意惨淡，两人坐在店前小院反思。
　　“我说，你投这么多钱，真不怕打水漂？”付江露拎着吸管搅了搅咖啡，喝下周肆一创作的第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又凉凉补了句，“这下咖啡也漂了。”

　　周肆一顺过杯子尝了口，面不改色地咽下，“能不能对我们有点自信？”

　　“你说哪方面？”
　　付江露望望眼前的咖啡，又望望清冷的店门。

　　“……”
　　“这几年瑞和的古镇陆续商业化改造，青石镇在瑞和市中心，是块大饼，会有人来抢的。”周肆一靠在椅背上，头头是道分析着情况，“时间问题而已，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耐心。”

　　一晃两年过去，青石镇改造项目在几家企业抢夺下不分你我，本以为会不了了之，却在去年年底被澜业收购的一家小企业抢了先机。
　　改造项目陆续进行，与其他古镇改造不同，青石镇大多保留原先样貌，只是将老旧的房屋略加修补，尽力保存古建筑的完整性，除此之外，利用青石自身文化传统打造古镇口碑。
　　瑞和近几十年拔地而起的现代化高楼大厦之间，一寸不被时光改变的土地就这样逐渐保留下来。

　　青石镇在瑞和新老城区交界处，光是地理位置就甩别的古镇一大截，这一改造，居民游客都闻风而来，周边商圈也逐渐发展。

　　“澜业真是打了出好牌。”
　　忙碌半天，周肆一得空歇在店前小院的躺椅上。

　　这块小院起初不算美观，随着江月半生意变好才渐渐搭出个样子来。
　　初夏的傍晚天色依旧亮堂，只是缺乏阳光略显昏暗，像是蒙上一层雾气。

　　“是啊，你住的那个酒店，就是澜业在瑞和新开的，”付江露拆开面前的纸袋，把蛋挞递给周肆一，“据说预约不容易。”

　　“檀越？”

　　付江露想了想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上午周肆一落地后径直去檀越办了入住手续，酒店倒不是她选的，只是嘱咐戴友青替她订个条件不错的。

　　“我妈的房子还缺点家具，等挑好了我再退房。”周肆一咬了口蛋挞，眼睛亮了亮，“这蛋挞哪买的？”

　　周肆一爱好不多，品鉴蛋挞算是其中之一。

　　“城东的店，开了没多久，之前客户送过一次，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刚托小宋去买的，”付江露眨眨眼，“排了可久的队呢，怎么样，够仗义吧？”

　　“仗义。”
　　周肆一掏出手机，拍下蛋挞发了个朋友圈，随后幽怨道：“难怪刚才又是送餐又是洗餐具的，合着你把小宋的活全给我干了？”

　　付江露心虚地移开目光，将蛋挞全部推到周肆一面前：“慢慢吃。”
　　她起身推开店门，又在进去之前补了句：“吃完来帮忙。”

　　周肆一：“……”

　　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是戴友青发来的消息。

　　【裴松卿那边确认由你创作封面的事了，其他事宜我后面会通知你。】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周肆一懒洋洋往椅背一靠，回复：【好。】

　　周肆一在国外旅居一年，这次回来除了想在国内生活一段时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和裴松卿合作。
　　裴松卿，近年来备受瞩目的悬疑小说新锐作家，凭借高质量代表作在业界迅速积累口碑。这段时间因为新作品出版需要在物色封面制作。古镇改造项目抢手，人气作家小说封面也抢手。裴松卿在业界内名声大增，为他的作品制作封面对周肆一百利无一害。

　　天色渐渐暗下，青石镇的商铺陆续缀上灯光，在阴沉的天气中显得神秘而模糊。风将不知名的花香送进院内，参杂着本地人的方言。
　　有些东西带给人的感觉一辈子都改变不了，记忆中感受过千千万万次的青石傍晚，在此刻化为真实。

　　“外卖送到这个地址就行，上面有客户电话。”付江露站在吧台内，将包装好的咖啡递给周肆一。

　　江月半在严格意义上说没有入驻外卖平台，只是偶尔会由店员送一些镇内的外卖。青石镇随着商业化开了许多新店，哪怕地理位置熟悉，周肆一也不免要用导航。

　　青石的建筑楼层不算高，咖啡店位于二层，站在台阶边上，下方景象一览无余。
　　白墙黑瓦，木窗石桥。河道两侧安置着路灯，与以前相比明亮不少，不至于抹黑过路一不小心踩空落水。人流沿着石砖路缓缓移动，是记忆里少有的热闹。

　　周肆一跟着导航走走停停一路观望。
　　除了江月半，青石镇内也开了不少咖啡店。她四下打量着，在心里默默评价：比不上我的。

　　正想着，呼啸的风迎面吹来，头顶上传来湿意。
　　下雨了。

　　周肆一不由得加快脚步，出来时没有带伞，这会儿只能祈祷雨别下大。
　　然而老天像是听到了她的祈祷，偏偏一个劲地和她对着干。还未到目的地，雨势骤然增大，豆大的雨珠砸在周肆一身上。

　　她气喘吁吁跑进屋檐下，拨通了收件人号码。
　　“您好，您的咖啡送到了，麻烦您到店门口拿一下。”

　　这是家餐厅，内里四合小院方方正正，混着雨，庭院石缸中传来流动的水声。院外屋内，餐桌排列整齐，不少人在吃饭。

　　周肆一站在第一道门前，等着来人。

　　“好嘞，”电话那头道，“我穿黑色衣服。”

　　易正齐挂了电话，笑眯眯地朝对面的人看去。
　　岑时歇被盯得莫名其妙，回过神才发现穿黑色衣服的是他。

　　“……”
　　“自己去拿。”

　　“别啊，我都说了穿黑色衣服的了，要是拿错了怎么办？”易正齐试图说服岑时歇。

　　然而岑时歇不为所动：“那就别喝了。”

　　易正齐振振有词：“我看你说晚上要加班才买的，你说不喝就不喝？谁赔我配送费？”

　　“多少？我赔。”

　　“一百万。”

　　“……”
　　岑时歇懒得搭理他，从座位上起身朝门口走去。

　　穿过廊道走到店门，一道斜长的影子被暖黄灯光投射在地面上。
　　眼前的人背对着岑时歇，他凭借纸袋上的商标确认了来人。

　　“你好，我拿咖啡。”

　　闻言，周肆一转身，将纸袋送入对方手中。她始终没抬过头，直到看见接过纸袋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时，才抬眼看向岑时歇。

　　刚才淋过雨，周肆一的头发还没干透，领口的布料也粘在锁骨处，肉眼可见呈现一片阴影。她脸颊带了点水珠，灯光一照，像个易碎的瓷器。
　　只是同岑时歇对视的那双眼中，半分不见脆弱的模样。

　　岑时歇避着对方的手拎过纸袋，瞥见周肆一手腕时一顿。

　　“记得给好评哦。”周肆一收回手，认真道。
　　有人在雨幕中吃饭，有人淋雨送外卖。
　　比如她，还得可怜巴巴央求人家给个好评。

　　她重新靠回木门，打算等雨小了再回去。
　　心里安慰自己刚来拿咖啡的是个帅哥这雨淋的也不算亏。

　　余光却瞥见那人离开几秒钟又回来。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外面雨大，拿着吧。”

　　他递过来一把伞，声音如雨声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