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拾野春雪

7、第七章 “你有女朋

　　陈白拿着毛巾随便擦了两下身子，打开门之后看到祁晓被淋成了落汤鸡：“什么情况啊，逃课还能给自己淋成这样了？”
　　祁晓没说话直接走了进来。陈白的屋子陈设非常简单，一室一厅，背朝大海。一张桌子随便摆放在了角落处，灰色的桌子上有各种被烟头烫过的疤痕。
　　桌子上摆了几桶泡面，还有几个歪七扭八的外卖盒子。窗户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窗帘，风一吹来回晃荡，被雨淋湿印成片片蕾丝花。
　　一张床摆在那里，被子看起来不怎么打开过，还维持着豆腐块的形状。屋子里不暖和，甚至有点冷。
　　潮湿混着冷气钻进人的骨头里，有些发痛。祁晓头发上的雨水一颗颗打在瓷砖地板上，她穿得很单薄，风钻进来的时候只能哆哆嗦嗦地看着他：“你住这屋子，迟早有一天被冻死。”
　　陈白穿着短裤，上衣还是今天刚洗过的T恤：“你这什么语气，放你进来就这么诅咒我，气血足，穿什么都不热。哪儿像你啊，哼。”
　　说完他从旁边的衣柜里拿出一件厚睡衣，陈白拿着衣服跟她比对了一下。看着差不多能穿下，就丢在了她怀里：“行了，拿着，赶紧过去洗澡吧。”
　　祁晓拿着这件衣服，看了一眼。是女款的。而且她刚好合身，她望着一旁那个白色蕾丝窗帘，联想到了什么。一瞬间突然有点恐慌，和那天对祁云的感觉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陈白站在那里被浴室里浴霸照到了半张脸。那股暖意好像涌流在他的鼻子、眼睛、嘴巴，好像靠近他就会暖和一点。
　　祁晓觉得是这样。
　　她有时也被那股暖意包围，当那股热流被送到身体里的每个部位时。她感觉很舒服，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舒服地觉得自己忘掉了所有的事。
　　可当那股暖意瞬间被释放，像泄气的气球，从那一个小口里不断放出咝咝凉气，最终热气全部消散。
　　“你有女朋友。”
　　连同最后一丝余气也没给她留。
　　“有呗。”
　　祁晓拿着他的衣服丢在了床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里。刚打开门就看到楼道外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大约20岁出头的样子，戴着厚重的眼镜，手里提着买好的果切。
　　她穿着一身老土的连衣裙，脚下踩着一双塑料凉鞋。看到她之后愣了一下，陈白从她身后走了过来：“额，回来了？”
　　女人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啊，是，你不是说想吃水果了，我就顺便给你买了点回来。”
　　“这是？……”
　　祁晓已经站在那里打量她很久了，虽然她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但也好像比她好的太多太多。
　　或许她有个稳定的工作，有一个有爱的家庭，有一份优秀的学历，甚至比她温柔、懂事。
　　她连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她。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应该和会散发热度的人一起抱团取暖，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不是她这样，四处无依，身上只会揣着麻烦，多吃一口饭都会浪费粮食和土地的人。
　　她以为陈白和她一样是同一颗刺。
　　可她忘了她的刺会把所有人扎的遍体鳞伤，而他的刺不尖锐，只是被披起的、一件可有可无的外壳。
　　他能选择何时摘下，过正常生活。
　　但她不能，因为属于她的刺已经融进皮肤里，从她的血肉骨头中一点点的长起来，要是拔掉大概会血流成河。
　　陈白从她身后走出来，跟女人解释着：“哦，害，这孩子，之前在派出所碰见的，挺可怜。犯脾气，逃学呢。”
　　女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比先前柔和了许多。看她的时候比祁云以前对她的样子还要宠溺：“这样啊，吃饭了吗，一起吃啊？我还买了些饭。”
　　祁晓身体里下意识对她的好意抗拒。
　　“你这样子，淋雨来的，回去要感冒的，得冲个热水澡再走吧。来这里就跟来你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她感到有些恶心，好像一块肉被放在了碳烤炉上，每说一句话就加大了火力，对她那颗心脏反复灼烧。
　　“我走了。”
　　在没被她的好意烧成灰尘前，她必须要先离开这里。一路上雨小了很多，但是雨水却异常凉，落在身上融成一颗颗冰雾。
　　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没亮着灯，打开门只剩下一片漆黑。她走到一旁摁下灯，灯丝轻轻闪着，亮起又再次暗下。
　　直到第二次才彻底亮。
　　祁云依旧待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个小窗子：“你今天回来的真晚，我饿了。”
　　祁晓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里简单煮了一碗面，没说话放在了她的面前。祁云看着它目光依旧呆滞，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真难吃，为什么又是面？”
　　祁晓在厨房里洗着锅，没心情搭理她的话：“没为什么，就是面怎么了？家里只有这个，有本事你出去赚钱，每天给你做肉。可惜你就是个瘸子，不是么？”
　　“你也就只配吃这个。”
　　她将锅丢在水池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锅怎么刷怎么不干净。她拿起钢丝球，狠狠擦着锅面，大片大片的黑色锅底被她刷了出来。
　　可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刷。
　　祁云听到她这个动静之后，拿着碗朝着她的脊梁骨狠狠砸了过去。
　　“嗯。”祁晓一阵吃痛，好像能感觉到身体的血液涌动在那里。下一秒就能从她嘴巴里吐出来。那碗难吃的面摊在了她的校服上，碗在她的脚底下变成了一颗颗碎片。
　　她蹲下来狼狈地去捡那些碎片，祁云的喊骂声随之而来：“养了你这么久，你呢，对我是瘸子，我没本事。这辈子没本事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所以我连一顿吃的下口的饭都不配了是吗？”
　　“要我说当初就应该把你打掉，没准现在我的生活过得好很多，祁晓你就是个累赘。我当初不应该把你生下来，拖累我。”
　　祁晓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个女人的脸庞，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要被打掉的那个人，是被叫贱人的人，她是狼狈不堪的人。她配不上好的生活，甚至应该和饭店里那群人一样，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一个特别好的人。
　　手下那些碎片一点点刺着她的掌心，一颗颗的血珠顺着碎片落下。
　　真可笑，她曾经的想法多愚蠢。
　　祁晓一点一点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她拿出扫把彻底将那些碎片扫干净。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浑身发冷，一直到现在也没来得及洗澡。
　　冲澡的时候祁晓把热水调到了最大，烫着她的皮肤，一滴一个红色的痕迹，像疤痕一样特别丑陋。
　　但她却总感觉身上总有一股冷气，那股冷气怎么用热水烫也烫不掉。洗完澡她又扶着祁云睡觉，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之后才彻底离开。
　　到屋子里的时候，她裹着毯子，毯子上都是廉价洗衣粉的味道，甚至上面还残留着没冲干净的白色颗粒。
　　辗转反侧，怎么样都睡不着。
　　屋子内暖气很足，手机被她丢在旁边掉皮的床头柜，“嗡嗡”发出响声，她收到了陈白的消息：睡了？
　　祁晓看完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它还在持续发着嗡嗡的声音，她觉得那声音好烦，可又怕它真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祁晓抬起头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突然闯入了陈白的那张脸。
　　那张毯子很柔软，包裹住了她的全身，绒毛落在她冰凉的两腿之间。夏夜里窗外的知了声不断，视线间有些模糊，白色的顶板的花纹时而弯曲时而径直。
　　闭眼呼吸间，那股暖意从最底端蔓延开来，攀爬上了她的每一寸皮肤，身体里的血液在不断循环变化。一涌而上的，全部涌在她的脑海中。
　　闷热、潮湿、红晕。
　　身子像是柔软细腻的白纱，落在那张破旧的碎花枕中间，脸颊两侧被暖意裹了太久，汗涔涔的。只有窗外的风流经过了她的身体，在试图和暖意交融。
　　时间已经过晚，她拿到桌角旁的手机，透着那束微弱的夜灯。看到了陈白后来发的消息：活着就回个消息，别闷头不说话。
　　过了五分钟兴许是见她太久无言。
　　他又打了两通电话，挂断之后又气急败坏地给她发了消息：你人呢？就你这颓废的样，都不想管你。今天又抽哪儿的疯？消息你爱回不回，冲个澡，喝点热水。明天赶紧滚回去上课听见了吗，明天我要去找你老师，见你又逃课，把你腿打断了。
　　祁晓都能想象到他那北方口音是怎么气急败坏地说出这些话，此刻眼神里柔和得像揉碎的白雾，微微眯着眼睛。
　　抱着手机思考了很久、很久。
　　只回复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会来吗？明天，真的回来吗？
　　后来困意上来，手机滑落在了地上，陈白的那条短信撤回之后，石沉大海。一直到很久，她都不知道那条短信对她的意义有多重要。
　　祁晓听说最近西风巷下面新开两家奶茶店，一开始那块地好像是李奶奶的缝纫店，店铺很大是之前李奶奶的家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改衣的价格也不贵，她记得以前郭家平总给她一些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衣服，那些衣服松松垮垮。
　　她就会拿着那堆衣服去找李奶奶，李奶奶年龄虽然大，但是视力却格外好。在其他奶奶这个年纪近乎失明的时候，她还能穿针缝线。
　　给她改完，从来不会要她的钱，祁晓也总是想方设法的递给她钱。李奶奶还总会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她的肩膀：“姑娘过得日子苦哦，还给我钱，多拿着买点爱吃的零食。我家小孙女跟你年龄差不多，十块钱都不够她买一包吃的。”
　　每每这个时候，她总会替她唉声叹气。连祁晓都不清楚，为什么她之前一直想追求的东西，总会轻而易举的从陌生人身上得到。
　　她父母一次也从没给过她这些。
　　却总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弄得鼻酸。时间过去这么久，李奶奶已经干不动了，那间给她温暖的铺子也换成了奶茶店。
　　祁晓闭上眼睛，在睡着的前一刻决定，明天还是去那家奶茶店应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