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拾野春雪

3、第三章 “实在不行

　　陈白看着她瘦弱的身材，胳膊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她费力地推开门，朝着楼上走去。
　　出租屋的灯年久失修，从外面看像橙色的鬼火摇曳。陈白坐在车里数着楼层数，一层、二层、三层、四层。
　　看着四层的楼道灯暗下去，他才拧动了车钥匙，还没启动他就听到“咚”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祁晓的尖叫声。
　　陈白心跳乱了一拍，等他跑上去的时候，祁晓正呆楞地站在哪里，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楼顶上那根绳子细细的，像是干活用的麻绳，凝成一团非常紧。祁云的轮椅被混乱地抛在一边，地上还有许多轮子压过的痕迹。
　　陈白没犹豫走上前，两个人合力把祁云弄到了沙发上。他探了一下她的脉搏和鼻息，顿然松了一口气，冲着发愣的祁晓大声说着：“赶紧，打120啊，愣着真让你妈等死啊。”
　　祁晓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掏出手机，打通的时候手机又被陈白夺走：“这边是西风巷126号，有人自杀，还......有气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白也有些疑惑，到底还是老人命大。说完他才注意到祁晓看向祁云的眼神不对，站在原地好像失了魂。
　　实际上祁晓已经陷入无端恐慌。
　　她回想着祁云这张脸笑着、哭着时候的样子，想起来她小时候经常带她出去吃的那家牛肉面馆，想起来她在接自己放学时经常吃的那一家米线店，想起来他们之前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但是好像那些路很早就已经翻修了。
　　她为什么那么自私呢？凭什么？
　　她从来就不喜欢她，准确来说祁云就是个压到她喘不过气的包袱，可是呢......可是尽管她恨她，恨她为什么找了一个那样的男人，恨她为什么生下了自己。
　　在她不同意的时候，塞给她这样的生活。
　　但她从来任劳任怨，就算她丈夫死了，没关系她可以带着她和那堆债一起努力生活。就算她自杀过一次，坐在轮椅上也没关系，她可以每天照顾她。
　　她那么恨她，又为什么会照顾她。当然是因为希望。祁云就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希望，如果她死了，那她也不会活下去。
　　现在她竟然又想死。
　　祁晓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外，陈白见她这样连喊着：“你干什么去？”她转过身，陈白这才看到她眼角很红，泪水一直在眼里打转，可她竟然还在忍着。
　　“我去接车。”
　　祁晓走到楼下蹲坐在原地，实际上她有点害怕，不知道面对这种事应该怎么办，所以才逃了出来，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来到医院之后，陈白看着祁晓游走在医院里，不用医生指示就能精准的找到每一个地方。
　　他突然想到祁晓也才是个17岁的孩子，怎么会有人的17岁就能陈定的去解决所有事情。他回想自己的17岁应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傻X，还在学校里和另一群傻X犯中二病。
　　祁云没死成，只是因为身体虚弱这么一折腾暂时晕了过去。陈白突然想到她醒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挺丢脸的，威力不亚于用豆腐块撞头。
　　祁晓拿着一堆单子，走到了陈白的面前：“你怎么还不走？”
　　陈白靠在长椅上差一点就要去和周公下棋，这几天警局虽然没什么大事，但比大事情更折磨人的就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处理起来费神、费心，还费力。
　　他拿起祁晓手上的单子，二话没说给了她塞了几张红票子，又递给她一张名片：“欠我的，得还，我穷最怕别人借我钱了，下课之后总有时间吧。”
　　祁晓看着上面的地址，就在青田二中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和她交代完，陈白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急匆匆穿上外套，还不忘叨唠着：“多注意注意你自己，回头上这儿去的时候，提我名儿，别整天丧着个脸像什么样子，祖国花朵就得有祖国花朵的样，这点事情才哪里到哪里，你想想你这17年已经走过别人生活里得3、40年，多好啊，18岁以后多风光，没爹没妈没债，多自由。”
　　祁晓：“......”
　　她知道这话是他在安慰人，虽然嘴贱了一点。可惜她的生活又不是打鸡血就能好得起来的。
　　“谢谢。”
　　陈白站在那里一直磨蹭，站了半天了就听到她说这两个字，走出医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的臭。
　　病房里祁云睡得挺安稳，祁晓坐在刚才陈白做过的位置。还没坐热乎，一片白墙皮就掉在她的脸上。青田镇附近没什么医院，只有一家老旧的卫生院。祁云刚送进来的时候几个小护士被吓得瑟瑟发抖，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生怕救出问题，所以一直特别谨慎。
　　她靠在一边思考着一会儿祁云醒过来要说什么，“让我去死吧，你就让我去死吧。”这是她脑海里想到的第一句话，想到这里，她走入病房把开着的窗户封地死死的。
　　这样就能保证她跳不下去。
　　本以为陈白彻底走了，谁想到他又折返回来，见她的时候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生日啊？”
　　祁晓觉得他奇怪：“嗯。”
　　本以为陈白提到这件事会跟她说生日快乐，谁想到陈白这个老油条拍了拍她的肩膀，整个人身上一股子正气。正的都能冲破卫生院凌晨的阴森鬼气：“行，挺好的。嘿你看看，这就是上天送给你的成人礼，多好啊，这不比那什么花啊、蛋糕啊可好得多。多特别的啊，锻炼你的内心，老天爷都在帮你。”
　　祁晓听着他这话扯了扯嘴角，那她还真是要谢、谢、他了。
　　陈白点头肯定着自己的想法：“行，好好接受上天给你的测试，争取成年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成为国家之……”
　　“你好烦。”
　　祁晓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后面的话她都懒得继续听，搞不懂他为什么一张口一堆没用的大道理：“你们警察很闲吗？有事的话赶快走。”
　　陈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生日快乐。”
　　丢下这句话后陈白走了出去，这个时候祁云也醒了过来，果然在她醒过来之后开始嚎啕大哭：“我怎么没死成呢，我怎么就还活着呢，你们救了我干什么啊，救我有什么用。”
　　祁晓走进去，眼睛半阖着，眼皮根本抬不起来：“你应该庆幸，真命大，不然的话现在已经见到阎王爷了。”
　　祁云明显受到了刺激，疯狂甩着手上的针头。刺啦一下，针头跟着细管一同掉在地上，手上的血直接溢了出来。
　　听到这动静值班的护士也走了进来，惊呼了两声，赶紧用棉签帮她按住出血点。
　　“撒泼撒够了吗？”
　　祁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总是板着一张脸，从那脸上就能读出来四个字——不想活了。
　　祁云挣扎着挪动身子，“咚”的一声又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看着天花板。祁晓不急不忙的走到她身边，帮护士重新弄好了输液管。
　　看她冷静下来，祁晓从床边放着的红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拿着刀一点点地削。病房里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外面一片漆黑，大卡车卡啦卡啦的声音不断传来。
　　“喝水吗？旁边有。”
　　祁云闭着眼睛，根本不想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她没听到动静，再睁眼祁晓已经站在窗台前，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祁云立刻直起身子：“你要干什么！”
　　祁晓没说话，双脚离地，迎着下面刺人脸皮的风，每刮一下都像有小刀子剌着：“紧张吗？刚才我也是跟你一样。”
　　祁云听着她的话有些错愕。
　　女孩站在窗台前愁容满目，但是每一股力气都没有压垮她：“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那天祁云的那股气是听到她说的那句。
　　“我是为了你才选择活的，你凭什么死。”
　　祁晓的这句话里其实还有很多，你凭什么死，我为了你痛苦、幽怨的活了这么久，你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可以直接抛掉一些。
　　那么我的痛苦呢？
　　谁来替我偿还。
　　所以她根本就不配死，她要好好活着，看着她出人头地，看着她风光大嫁。然后等到成家立业的那一天，彻底将她抛弃。
　　要把所有的痛还给她。
　　为止。
　　那天祁晓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她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头搭在椅背看向窗外那幽暗的灯光。
　　想着想着她拿出手机，给陈白发了一条微信：你是为谁而活的呢？
　　陈白今天赶上值班，还在侯讯室和那几个酒鬼扯皮，出来之后立刻测了一下血压，直接飙升到了140。
　　休息期间才看到祁晓发过来的短信。
　　“莫名其妙的，抽什么风。”
　　陈白：为祖国宏大的明天而活。
　　过了半秒。
　　祁晓：……
　　陈白：我发现你这孩子很特殊啊，特别的叛逆，这样不好知道吗？多为祖国、社会做贡献，少想点有的没的。
　　发出去后，这次没收到祁晓的消息。
　　两分钟后他才收到消息。
　　祁晓：突然有点累。像你、像我，上学的时候要为学习而活，上班的时候要为工作而活，甚至有些人要为家庭而活，为子女，为父母，为种种……不断稀释着为自己而活的空间，难道我活下来就是要为了别人而活的吗？像个停不下来的奴隶。
　　陈白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了心中被刺了一下，翻到她给他发的第一条短信，揣摩了一阵。
　　陈白：那你想为谁而活？
　　祁晓看到他发的消息后愣了两秒钟，为了父母和学习不是她愿意的，原来她感觉自己当奴隶是因为没找到自己想为谁而活。
　　刚想关掉手机。
　　它又嗡嗡嗡地发出响声。
　　陈白：实在不行，你可以为我而活。
　　他乐着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实际上他哪里有那么的爱管闲事，但拯救这种边缘少女他还是得心应手。
　　随手发挥一点爱，就能让这些孩子感动的痛哭流涕。总之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多半缺爱，那就用最简单的爱来给予。
　　祁晓：呵呵。
　　陈白嘴角僵了一下，看来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