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木雕小人儿 段默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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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默端着盛感冒药的托盘，缓步停在周红的房门前，抬手屈指，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指节叩门的声响刚落，房门便顺着力道向内滑开，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响，竟是压根没上锁。段默心头微讶，还未及细想，屋内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底。
周红歪倒在床边，身侧的床头柜两层抽屉全都大敞着，一只瓶盖不知所踪的药瓶斜躺在屉内，几颗白色药粒散落在木质隔板上，混杂着一些糖果，可包装纸只撕到了一半。
段默见此，快步上前，将托盘轻放在床头柜一角，随即蹲下身，微颤的手缓缓探到周红鼻下。感受到一丝微弱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暗自吁出一口气。
“周姨？”他轻拍了拍周红冰凉的手，低声唤道。
可周红只是眉头紧蹙，双眼死死闭着，指尖无意识地蜷曲，脸色惨白如纸，呼吸也愈发缓慢微弱，看着极不对劲。
段默心里一沉，生出几分慌乱，可转念又怕莫名惹到周曲燃，心底天人交战，迟迟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段默？”
他闻声回头，缓缓从地上站起身，看清来人的刹那，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翻涌着惊喜与意外。他下意识迈步上前，却停在来人身前两步的位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门口的人身形单薄瘦削，肤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久不见天光。五官算得周正，却毫无特色，丢在人群里，是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武归，真没想到，这么久过去，我第一个遇上的高中同学竟是你。”段默收敛了几分过激的激动，盯着他开口。
“嗯，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武归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疑惑，话音落下，便侧身绕过段默，径直走到周红身旁蹲下。
“说来话长，你是来给周姨查看情况的？”段默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武归问道。
“不是，我来送人。”
武归话音落，指尖并拢，用力掐住了周红的人中。不过片刻，周红便眉头动了动，悠悠转醒，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
看清眼前蹲坐的武归后，周红浑身一僵，猛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直挺挺地跪在武归脚边，额头重重往地面磕去。
“不要辞退我！求您了，我还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她声音嘶哑，满是惶恐与哀求，额头一下下磕在地板上，狼狈又卑微。
武归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就那样站着，任由她将眼泪鼻涕尽数蹭在自己的裤腿上，没有丝毫避让，也没有半分动容。
一旁的段默彻底怔住，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周红的乞求声渐渐哽咽微弱，武归才弯腰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眸淡淡扫过，莫名带着一股让人安定不下来的压迫感。
“周姨，我只是按吩咐办事。”
方才稍稍平复情绪的周红，听到这句话，眼泪又瞬间涌了上来，捂着嘴低声啜泣。
“不过，有句话是上面的人让我带给你的。”
“什、什么话……”周红红着眼眶，抬头看向他。头顶的灯光被武归的身影挡住，在他脑后晕出一圈浅淡的光晕，像一个不染凡尘的天使，可落在周红的眼里，天使的皮囊下，是恶鬼。
“不该惹的人，不要惹；不该碰的人，不要碰；不该理的人，不要理。”
武归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本就是周家专门负责辞退员工、处理善后的人，看似瘦弱不堪，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反常。那一身病态的苍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疏离感，都让他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周红，他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在他看来，周红的崩溃，不过是舍不得每月三万的薪资罢了。
武归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收据，提笔快速写了几笔，撕下一页递给周红。纸上只有一串数字与四个冷冰冰的字：与周无关。
这四个字，像落下的法锤，彻底断了周红的后路，从此她再也不能踏入周家半步，更不能涉足周家任何产业。可周家势力庞大，她现在五十多岁，没了这份工作，往后恐难有工作。
周红浑身脱力，瘫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裤腿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武归却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开始清点房间里的财物，笔尖在本子上不停记录，全程无视一旁崩溃啜泣的周红，还有呆立在门边、神色复杂的段默。
一股刺骨的凉意从段默脚底窜起，顺着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爬遍全身，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他的皮肉，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只能用那双浅蓝的眼眸，死死盯着来回走动的武归，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这张脸、这个名字，他明明觉得熟悉，可此刻的武归，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脑海里关于过往的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无论怎么用力，都拨不开、看不透。
不过几分钟，武归便清点完屋内所有物品。他伸手将瘫坐在床上的周红拽起来，把一个硕大的收纳袋塞进她怀里，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门外走。
路过段默身边时，武归微微侧头，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莫名的深意：
“你此刻对我展露的这份笑意，希望日后你想起来时，我还能荣幸见到。”
话音落下，他便推着周红快步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味，和挥之不去的压抑。
段默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如鼓点般重重砸在胸腔里，宣告着他尚且鲜活的生命。可他的心底，却栽着一棵早已枯萎的桂花树，枯叶簌簌飘落，只剩一片荒芜。
“少爷，秦冽已送走了。”管家道。
“嗯。”
周曲燃抬起自己亲手雕刻的木雕道，没有打磨过的木雕，还带着一些倒刺，轻轻扎进了他的指腹。
他浑然未觉 ，用拇指抚摸着木雕的脸庞，和段默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木雕没有一点儿生气。周曲燃最近记起来了一些回忆，虽然他不是喜欢回忆的人，可那些回忆却自动的闪过他的眼前，一点点的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可见。
他看见了段默笑眼盈盈的凑在他的面前，问他要不要吃桂花饼，他当时好像说什么了，又好像没有回答。他还看见他与段默在天台上坐着，他静静的听着段默口若悬河，然后他们的指尖悄悄相扣在了一起……
这些回忆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让他一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段默。
旁边的管家看在眼里，适时开口道：“少爷，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就交给时间吧。”
带着老人沙哑的低沉声音，在寂静的雕刻房里响起。
闻言，周曲燃仰靠在椅背上，浓密的黑发，跟着落在椅背，他闭上眼睛，好像在思考管家的话，手指却按压着木雕，倒刺扎进指腹，他想用疼痛来告诉自己答案。
红木桌子上静静躺着一个木制圆环。
一会后，周曲燃将木雕递给管家道：“打磨，然后送去给他。”
管家上前躬身接下木雕，心里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后拄着拐杖，缓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锁芯咔哒一声轻响，整间雕刻房又只剩下木屑与木头清冷的气息。
果然在决定做某件事情后，总是会选择后悔。
周曲燃从今早清晨便一直坐在雕刻房里，对着一根木头扣扣挖挖，指尖的薄茧反复摩挲过粗糙的木面，木屑簌簌落在脚边，堆起薄薄一层。
早在一个星期前，那些总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被一层层蒙上白布的回忆，被彻底扯下白布，呈现在他的眼前，过往的点点滴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他不敢在段默面前露出分毫，他做不到坦然，更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个人。一个星期前的他被滔天恨意蒙蔽了神智，默许猎鹰对段默的折磨，还送走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
每每想起，心口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漫遍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良久，周曲燃缓缓从椅子里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泛起一阵麻木，他微微顿步，缓过那阵酸涩后，才一步步绕过桌案，在房间角落的玻璃柜前停下了脚步。
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去，落在柜中陈列的木雕上，光影交错间，每一尊木雕都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线条细腻得近乎极致。
柜子里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像，有人身着笔挺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有人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胳膊微弯、腰间夹着画板，是少年时随性自在的模样；有人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风车，迈步奔跑，发丝被风吹起，满是鲜活的朝气……
而这些姿态各异、神态鲜活的木雕，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栩栩如生，全都是段默。
过去一个星期，他把自己困在这间寂静的雕刻房里，一刀一刻，一笔一画，雕琢出了满满一柜子的段默。有他真实见过的模样，有他深埋心底的念想，更多的，是他穷尽想象，勾勒出的、从未被苦难磋磨过的、本该无忧无虑的段默。
也只有在全身心陷入雕刻的时光里，指尖握着刻刀，与木头紧密相贴，将满心的愧疚、悔恨与无处安放的念想，全都倾注在一刀一痕中时，周曲燃才能寻到一丝丝微不足道的自我安慰，勉强缓解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沉甸甸的不安。
可即便如此，心底的空洞与煎熬，依旧从未消减半分。
几分钟后，段默便收到了管家送来的木雕，他从周红的房间离开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管家掀开他的被子时，他还被吓到了。
冰冷的木雕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裂响。
不过十几厘米大的小人，眉眼衣纹都刻得极尽生动，此刻却从眉心开始崩开裂痕，顺着脸颊一路蔓延，像一道划开皮肉的伤。
木屑混着淡淡的木香味瞬间散开，填满了段默这间狭小又安静的房间。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喉间滚着一股又冷又腥的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木雕，周曲燃刻得很用心，可段默只觉讽刺。
他弯腰，将那具已经裂开的木人捡起来，指尖触到粗糙又冰冷的木纹，心里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死寂的厌恶。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将那尊裂了纹的小人木雕狠狠丢了出去。
弧线划过空中，坠向看不见的角落。
就算会被其他人捡到，就算会被泥土掩埋，也好过留在他眼前，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些被折磨、被践踏、被亲手葬送的一切。
窗沿被他攥得发白。
周曲燃想用一块木头来告诉他，他没有恨他了。可周曲燃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不是雕一尊像就能粘回去的。
管家早已无声离开了，他站在窗边，任凭寒风钻进自己的骨头里，又让寒风与屋内的温暖做了交换，屋内的温暖被寒风代替。
寒风吹起枯叶，从主宅吹过，落到了后面的小别墅面前。
——啪嗒。
一只脚踩在了它的身上，被鞋底撵碎。
有人朝着佣人别墅前来，来人穿着棕色风衣，步履匆匆，他穿过长廊，进入了别墅。
倒在床上的段默被敲门声唤醒，他睁开眼，眼底血丝交织，透出掩不住的疲惫，以为又是周曲燃送来东西。
他不耐烦的从床上撑起身体爬了起来，耷拉着眼皮去打开了房门。
“？！”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敲门的人出现在段默的视线里。
依旧爱吃甜得发腻的保健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木雕小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