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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暖宝宝和止痛药的那个早晨 莫星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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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星驰是被左肩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作痛的疼,是那种像有人拿电钻在他肩胛骨上打孔,打完孔还往里面灌辣椒油的疼。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是侧着睡的,左边身子被压得死死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
“操。”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左肩从压迫中解放出来,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也就从电钻降到了锤子敲的程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是星期几——星期三,训练赛下午两点,现在看手机的时间大概是——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左手碰到屏幕,指纹解锁失败,又换了右手才打开。
九点四十七分。
还早。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但左肩不同意。它像一个任性的小孩,非要在这个时候引起他的注意,不断地、持续地、不依不饶地传递着疼痛信号。
“知道了知道了,”莫星驰闭着眼睛对着空气说,“今天下雨,你疼,我记住了。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会儿?”
左肩当然没有消停。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感觉今天的地板比平时凉了不止一个度。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玻璃上挂着水珠,昨晚的雨下到了现在,虽然小了很多,但那种湿冷的气息透过窗户缝渗进来,让整个房间像个冰窖。
他套上一件卫衣,走到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发现左手握着牙刷会抖,只好换了右手。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没睡醒的脸,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忽然想起昨晚宋凛序说的那句话。
“你的左手,以后少用点。”
“少用点?”莫星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我他妈不用左手吃饭靠右手?用勺子?”
他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回到卧室换衣服。套卫衣的时候左肩抬不起来,费了好大劲才把胳膊塞进袖子里,中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骂了一长串脏话,内容过于丰富就不复述了,总之把从祖宗十八代到未来十八代的亲戚都问候了一遍。
换好衣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盒暖宝宝。
昨晚他没用。
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他当时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还没疼到那个程度,然后想着“等疼了再用”,然后就不小心睡着了。这种“等疼了再说”的态度基本上可以概括莫星驰对自己身体的所有管理策略。
他拿起那盒暖宝宝,拆开包装,抽出一片,撕开背胶,贴在左肩的卫衣外面。暖宝宝开始发热,那种温和的暖意慢慢渗透进皮肤,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疼痛,但确实让那种阴冷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十五块钱,”他看着那盒暖宝宝,自言自语,“还真有点用。”
他把剩下的暖宝宝塞进书包里,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基地离他住的地方不远,打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他平时开车的,但今天下雨,左手握方向盘确实有点危险——不是因为握力不够,是因为如果突然需要紧急打方向,他的左手反应会比右手慢那么零点几秒,在关键时刻这零点几秒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这不是他自己总结的,是医生说的。事故之后的那半年,他做了无数次的康复训练和评估测试,最后康复科的医生拿着一沓报告单,用那种“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病人但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的语气告诉他:“你的左手在常规操作下没有问题,但在高应激反应下会比右手慢0.3到0.5秒。平时开车没问题,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建议雨天、雪天、疲劳状态下不要开车。”
莫星驰当时说:“医生,我打游戏的时候每秒钟都要做十几个操作,你这0.3秒对我来说就是一条命。”
医生说:“所以我也建议你不要打游戏。”
莫星驰说:“那我做不到。”
医生说:“那我建议你找个辅助。”
莫星驰说:“我有辅助,我队友就是辅助。”
医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段对话被顾裳青知道之后,笑了整整一个礼拜,逢人就说:“你们知道吗,莫星驰的医生建议他找个辅助,哈哈哈哈哈哈——苏洛杉你听到了吗?医生让你好好辅助莫星驰!”
苏洛杉当时很冷静地说:“他不需要我辅助,他需要一个妈。”
莫星驰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想起了这段旧事,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在骂顾裳青还是在骂苏洛杉还是在骂自己。
出租车来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基地的地址,然后靠着车窗发呆。司机是个话多的大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小伙子,你是打游戏的那个吧?”
莫星驰一愣:“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拉过好几次你们那个基地的人了。你们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M什么——”
“Mirage。”
“对,米瑞奇。你们是打什么游戏的?吃鸡?英雄联盟?”
“王者荣耀。”
“哦哦哦,那个手机游戏是吧?我孙子也玩,天天抱着手机不撒手,说他两句还跟我急。你们这个能赚钱?”
“能。”
“赚得多吗?”
莫星驰想了想:“够花。”
“那就好,那就好。”大爷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你这个左手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上车的时候左手没使力。”
莫星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正安安静静地放在腿上,什么都没做。
“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开二十年车了,看人看手。正常人上车拉车门用的是惯用手,你刚才拉车门用的是右手。一般人不会用非惯用手拉车门,除非惯用手不方便。小伙子,我说得对不对?”
莫星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大爷,您这观察力,不去做侦探可惜了。”
“哈哈哈,我年轻的时候还真想过当警察,后来近视了没考上。”
“那您现在也不晚,开出租车也能观察社会百态。”
“那是那是,我跟你说,我前天拉了一个客人——”
莫星驰听着大爷絮絮叨叨地讲他前天拉的客人如何如何,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左肩的疼痛在暖宝宝和车内暖气的双重作用下减轻了不少。他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爱说话的出租车大爷,有爱骂人的电竞选手,还有那种明明可以好好说话但非要背病历的神经病。
想到那个神经病,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莫星驰扫码付了钱,跟大爷道了谢,推门下车。雨还在下,不大,毛毛雨,但那种湿气让他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快步走进基地大门,在一楼换了鞋,上楼往训练室走。
还没到训练室,就听到了顾裳青的哀嚎。
“我操你大爷的宋陌!你是不是故意的?”
莫星驰推门进去,看到顾裳青正趴在桌上,双手抱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宋陌坐在他旁边,笑得一脸无辜,手里还拿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怎么了这是?”莫星驰把书包扔在自己的座位上,走过去看热闹。
顾裳青抬起头,脸都绿了:“他往我的水杯里倒了醋!”
“不是倒醋,”宋陌纠正道,“是倒了一点点苹果醋,美容养颜的,我是在帮他。”
“帮我?你他妈帮我之前能不能问问我?我刚喝了一大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满嘴都是酸味,我感觉我的食道在抗议!”
“那你应该感谢我,苹果醋对肠胃好。”
“好你大爷!你自己怎么不喝?”
“我喝啊,”宋陌说着,把手里的瓶子举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看,多好喝。”
顾裳青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苹果醋,整个人都傻了:“你他妈是不是味觉失灵?”
“可能是,”宋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妈说我一岁的时候就喜欢吃柠檬,面不改色那种。”
“那你不正常!”
“你才不正常,正常人谁会喝一口苹果醋就嗷嗷叫?”
莫星驰靠在墙上看他们俩拌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这种日常的、没有任何营养的、纯粹的傻逼互怼,是他每天来基地的最大动力。比赛赢了固然爽,但这种毫无意义的小事带来的快乐,有时候比赢比赛更让人上瘾。
“行了行了,”莫星驰说,“顾裳青你赶紧去漱口,别在这儿丢人了。宋陌你下次往他杯子里倒醋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要录下来。”
顾裳青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是你爹。”
“你——”
“我什么我?你今天的加练完成了吗?昨晚淮安让你加练两小时,你练了吗?”
顾裳青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练了。”
“练了什么?”
“练了……打野。”
“什么打野?具体内容?”
顾裳青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就是练了一下惩戒的时机。”
“练了多久?”
“两小时。”
“结果呢?”
“结果……还行吧。”
莫星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废物”。他正要开口继续输出,门口传来脚步声,淮安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早,”淮安扫了一圈训练室,“都吃早饭了吗?”
“吃了”“没吃”“吃了但跟没吃一样”几个人同时回答,答案五花八门。
淮安对这种情况显然已经习以为常,自顾自地坐到沙发上,打开平板,翻出一个文档:“今天的安排,下午两点训练赛,对手是上次赢了我们三比一的那支队伍,你们应该还记得。”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上次输给那支队伍的事情,大家都还记得。不是三比一的问题,是输的方式问题——第二局Mirave本来领先八千经济,结果莫星驰因为临时被换上场指挥,和队伍的配合出现了一点偏差,导致一波团战被打了个零换五,然后被翻盘。那场比赛之后,莫星驰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复盘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大家面前,嘴里还念叨着“那波要是我不让他们开龙就好了”。
“今天这场,我想换一个阵容。”淮安继续说,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路南靖上单,顾裳青打野,宋陌中单,楚逸轩下路,苏洛杉辅助。莫星驰你今天不打,继续做战术分析。”
莫星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淮安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你有意见?”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莫星驰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可以打。”
“打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都可以。”
“你的左手今天怎么样?”
训练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又是这个问题,又是这个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避开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莫星驰讨厌这个问题,但他知道淮安问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个教练对队员身体状况的基本关注。
“挺好的,”莫星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贴了暖宝宝,跟没事人一样。”
淮安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在替补席上待命,如果形势需要,我会换你上场。”
“好。”
莫星驰坐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发现宋凛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正盯着他的左肩看。
莫星驰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的领口,把贴在肩上的暖宝宝盖住。
“看什么看?”他压低声音问。
宋凛序收回目光,平静地说:“你贴了。”
“贴了怎么了?”
“没怎么。有用吗?”
莫星驰想说“关你屁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行吧,比没有强。”
“那就好。”
宋凛序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登录游戏。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不像莫星驰那样噼里啪啦一顿操作,而是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任务。莫星驰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今天换了新的绷带,白色的运动绷带缠在手指关节上,缠得很规整,每根手指的绷带宽度一致,间距一致,看起来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的绷带每次都是自己缠的?”莫星驰问。
“嗯。”
“缠得还挺好看。”
宋凛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谢谢。”
“我没在夸你,我是在说你强迫症。”
“那不是强迫症,”宋凛序缠完最后一根手指,把绷带剪断,“那是习惯。缠得规整不容易松。”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莫星驰转回头,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调取今天训练赛要用的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训练室里慢慢热闹起来。路南靖端着一碗泡面走进来,边吃边看手机,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苏洛杉在后面喊他别把汤洒在键盘上,路南靖说不会不会然后汤洒了,苏洛杉气得骂了他三分钟。楚逸轩全程戴着耳机,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专注地在训练营里练补刀。宋陌在跟顾裳青争论苹果醋到底好不好喝的问题,争论的内容已经从“苹果醋有没有营养”演变成了“你这个人有没有味觉审美”,眼看就要上升到人身攻击。
莫星驰在这片嘈杂声中做着他的战术分析报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一个个数据表格慢慢成形。他做报告的时候很专注,嘴里不会再冒出那些垃圾话,整个人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宋凛序在旁边偶尔看一眼他的屏幕,偶尔问一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
到了中午,食堂阿姨的饭菜香味从一楼飘上来,训练室里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今天吃什么?”路南靖第一个站起来,眼睛发亮。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吃三碗。”顾裳青跟着站起来。
苏洛杉在后面冷冷地说:“你吃三碗可以,别又像上次一样把饭粒吃到键盘里。”
“那是个意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莫星驰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左肩又疼了一下。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准备跟着大部队去吃饭,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淮安叫住了。
“星驰,你等一下。”
莫星驰停下来,其他人都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他和淮安。
淮安坐在沙发上,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宋昨晚送你回去了?”淮安终于开口。
莫星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基地门口的监控看到的。你上了出租车,他跟着你上了车。”
“他不是跟着我,他是正好也坐那趟车。”莫星驰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淮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觉得我信吗”。
“他住的地方跟你反方向,”淮安说,“他送你回去,然后再自己回去,出租车费大概六十块。他一个青训生,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六十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莫星驰沉默了。
他昨晚确实没想那么多。他只记得宋凛序叫了出租车,然后他上了车,然后他们聊了一路,然后他下了车,然后出租车开走了。他没有想过宋凛序住哪里,也没有想过那辆车在送完他之后还要开多久才能到宋凛序住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什么?”淮安问。
“没什么,就聊了聊比赛的事。”莫星驰说,下意识地隐瞒了暖宝宝的事和那段关于“你欠我的不止十五块钱”的对话。
淮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莫星驰的肩膀——是右肩,不是左肩。
“去吃饭吧。下午的比赛好好看,好好分析。”
莫星驰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六十块。
宋凛序一个青训生的月薪大概是多少,他是知道的。青训生的工资不高,扣除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下来的钱大概只够点外卖。六十块对宋凛序来说,可能是一天的饭钱,也可能是半周的交通费。
他花了六十块,就为了送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整天骂骂咧咧的、嘴臭得要死的替补队员回家。
莫星驰走到一楼食堂的时候,大家都在吃了。食堂阿姨今天做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不知道放了什么的汤。路南靖已经干完了一碗饭,正在盛第二碗。顾裳青在跟宋陌抢最后一块排骨,筷子在空中打得噼里啪啦。苏洛杉在安静地吃饭,旁边坐着的楚逸轩也在安静地吃饭,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菜,谁也不抢谁的,看起来很和谐但莫名有一种“我们虽然坐在一起但其实没什么话说”的微妙氛围。
莫星驰端着餐盘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左肩又开始疼了。
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刚才在训练室里坐了太久,姿势不太好,肩膀的肌肉有点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试图放松肩膀的肌肉,但效果不大。
“你肩膀又疼了?”坐在对面的苏洛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你活动肩膀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了大概两厘米,说明你在用耸肩的方式缓解疼痛,但这个姿势反而会让肌肉更紧张。”
莫星驰看着苏洛杉,感觉自己被一个辅助选手给分析了:“你什么时候改行学医了?”
“我没学医,但我在你身边坐了两年,你的身体语言我看得懂。”苏洛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解说一场比赛,“你每次左肩疼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抬高左肩,同时右手会去揉左肩,但只揉两下就停,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你在揉。你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用右手去夹左边的菜,这样可以减少左臂的伸展。你今天穿的是卫衣而不是队服外套,因为卫衣的领口比较大,穿脱的时候不需要抬太高。”
莫星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还有,”苏洛杉继续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今天左手的无名指在拿筷子的时候,弯曲的角度比平时小了大概五度,说明手指的关节有轻微的僵硬。你是不是昨晚没有做康复训练?”
莫星驰放下筷子,看着苏洛杉,沉默了三秒钟。
“苏洛杉,”他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我在观察所有人,”苏洛杉面不改色,“这是我的职业习惯。一个好的辅助要时刻关注队友的状态,包括生理状态和心理状态。你的生理状态最容易判断,因为你的身体语言比别人明显。”
“那你看看顾裳青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他现在在想什么。”
苏洛杉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宋陌抢最后一块排骨的顾裳青,然后说:“他在想,‘这块排骨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话音刚落,顾裳青抢到了排骨,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嗷嗷叫。
莫星驰:“……”
“看到了吗?”苏洛杉说,“辅助的预判能力。”
莫星驰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不再说话。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苏洛杉说的那些话——左肩抬高、右手揉肩、穿脱衣服的动作、左手无名指的弯曲角度。这些东西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苏洛杉全都看在眼里。
他在想,苏洛杉能看到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看到?
比如宋凛序。
他昨晚给暖宝宝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些?
莫星驰用力地嚼着嘴里的饭,把这些问题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下午一点五十,训练赛开始前的十分钟。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戴上耳机,调试设备。莫星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电脑开着观战系统,屏幕上分成了几个小窗口,可以同时看到十个选手的第一视角。
宋凛序坐在他旁边,没有戴耳机,正在看莫星驰的屏幕。
“你今天不打,为什么还要戴耳机?”宋凛序指着莫星驰头上的耳机。
莫星驰摸了摸头上的耳机,那是一款游戏耳麦,外面还套着一层除音降噪耳塞。这套装备他用了四年,从事故之后就一直在用。
“习惯了,”莫星驰说,语气很随意,“不戴不舒服。”
宋凛序的目光在那副耳机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四年前的那场比赛,莫星驰戴着同样的耳机和耳塞,对场馆穹顶坍塌的声音毫无察觉。他从那次事故中活了下来,但他再也没有摘下过那副耳塞。不是因为怕吵,是因为那副耳塞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一种“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所以外面的灾难也伤害不到我”的、荒谬的、但又真实存在的安全感。
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心理学上叫“安全行为”。
宋凛序知道这个词,是因为他查资料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些相关的心理学论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些论文,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埋在废墟下、浑身骨折、昏迷一周之后,是怎么还能回到赛场上,是怎么还能笑着骂人的。
论文里的结论是:有些人会通过建立新的安全行为来对冲创伤带来的不安全感。比如,坚持戴耳机。
宋凛序觉得那些论文说得对,但又觉得不对。
因为莫星驰不只是戴耳机。他还骂人,还嘴硬,还在疼的时候假装不疼,还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好像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全部盖过去。
这不是安全行为。
这是——宋凛序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是一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向这个世界证明他还可以。
“开始了,”莫星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路南靖选了一手吕布,还行,对面是——”
训练赛开始了。
莫星驰进入了他的解说模式,语速飞快地分析着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团战、每一个细节。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进宋凛序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很清晰,很专业,和平时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宋凛序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记笔记。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莫星驰的左手上。
那只手今天没有在操作键盘,而是安静地放在桌上,五指微张,无名指在微微颤抖。
宋凛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莫星驰的桌上。
是一盒止痛药。
莫星驰正在分析路南靖的一波传送,看到桌上的止痛药,声音顿了一下。
“你干嘛?”
“暖宝宝只能缓解百分之三十,”宋凛序说,“这个可以缓解百分之七十。副作用是可能会犯困,你先吃半片,不影响工作。”
莫星驰看着那盒止痛药,又看了看宋凛序。
“你随身带着?”
“嗯。”
“你带止痛药干嘛?你又没有伤。”
宋凛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移回了屏幕上,像是在说“这个问题不重要”。
莫星驰盯着那盒止痛药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过来,抠出一片,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扔进嘴里,就着桌上的矿泉水咽了下去。
“谢了,”他说,语气很不自然,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很苦的药片(事实上他确实含着,而且确实很苦)。
“不用。”
宋凛序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莫星驰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很好,你吃了”的满意。
莫星驰转回头继续看比赛,左肩的疼痛在止痛药的作用下慢慢减轻,从锤子敲降到了针扎的程度。他的手也不抖了,无名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小动物。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半片止痛药,又看了一眼宋凛序的侧脸,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他生气了。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非常危险的信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