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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训练赛打到一半突然开始辩论赛这件事 重新写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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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星驰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哑巴,所以老天爷这辈子让他把上辈子没说的话全补回来。
“路南靖你是傻逼吗?那个传送你传你妈呢?传过去送人头?你搞行为艺术呢?”
训练室里回荡着莫星驰中气十足的咆哮。说是训练室,其实就是Mirage战队基地二楼的一个大房间,六台顶配电脑排成两排,墙上贴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外卖盒和能量饮料的空罐子。窗帘常年拉着,因为职业选手的皮肤普遍比吸血鬼还怕见光。
路南靖,Mirage战队的队长兼上单选手,一个二十一岁的东北汉子,此刻正一脸无辜地对着屏幕:“我寻思我能打过呢。”
“你寻思?”莫星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寻思之前能不能先看看对面经济领先我们多少?你寻思之前能不能看看地图上对面打野的位置?你寻思——老子真是服了,你干脆改名叫路寻思得了。”
“行行行,我的我的。”路南靖好脾气地应着,显然已经习惯了莫星驰的嘴炮轰炸。
坐在路南靖旁边的顾裳青头都没抬,一边操作着打野英雄一边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莫星驰你歇会儿吧,打个训练赛你比打总决赛还激动,你嗓子不疼吗?”
“我嗓子疼不疼关你屁事,你先管管你那野区节奏吧,刷完红buff去送一波,刷完蓝buff再去送一波,你是去野区进货的?进的货全是人头?”
顾裳青被噎了一下,手一抖,差点又把刚刷出来的buff送给对面。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最边上的人:“苏洛杉,你他妈能不能管管他?”
苏洛杉,战队的辅助选手,一个看起来温温柔柔但其实嘴也不怎么干净的家伙,正在操控他的张飞跟在ADC屁股后面当保镖。听到这句话,他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我管他?我怎么管他?我是辅助,又不是他妈。再说了,他说得也没错,你确实在送。”
“老子没有!”顾裳青炸毛了。
“你有。”这次说话的是ADC楚逸轩,一个平时话不多但开口就是绝杀的十九岁少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上一波你一个人去反蓝,对面三个人蹲你,你说你不是送是什么?学雷锋献爱心?”
“我那是——”
“你是想趁着对面打野不在去偷buff。”莫星驰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对面打野不在是因为他刚在中路露过头?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中路露头之前刚从蓝区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他刚从蓝区出来那蓝buff肯定还在?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蓝buff还在那对面肯定有人守着?你什么都没想,你的脑子里装的是豆浆吗?”
训练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宋陌笑出了声。
宋陌是战队的中单选手,一个长得很乖但其实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他这会儿正操控着不知火舞在中路和对面中单对线,听到莫星驰这段话笑得手都在抖,差点没接住对面一个技能。
“莫星驰,”宋陌笑着在语音里说,“你以后别打比赛了,你转行说脱口秀吧,我第一个买票。”
“你第一个买票?”莫星驰冷哼一声,“你先把你这波线清完再说吧,漏了两个兵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中单还是慈善家?”
“我笑的时候漏的,都怪你。”
“怪我?你手残怪我?你怎么不怪你妈生你的时候没给你多装两根手指?”
“你骂人怎么还带长辈的?”宋陌抗议。
“我没骂你长辈,我在陈述事实。你妈是个伟大的女性,她生你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在训练赛里因为笑而漏兵。”
坐在最角落的电脑前,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宋凛序。
青训生,刚被提到一队不到两周,今年十九岁,位置是中单——严格来说是宋陌的替补,但这会儿因为宋陌在打中单,他打的是莫星驰平时的位置:打野。
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他的橘右京,正蹲在对面红buff后面的草丛里,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等着猎物上钩。
他听到了莫星驰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他一个字都没回。
不是因为他不爱说话,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在这个队里,只要接了莫星驰的话茬,就会陷入一个无止境的嘴炮漩涡,最后被骂到怀疑人生。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沉默,就像面对一个会喷火的巨龙,你不要惹它,它就烧不到你。
但是莫星驰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宋凛序,”莫星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那个草丛里蹲了多久了?”
宋凛序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平静地说:“二十三秒。”
“二十三秒!”莫星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蹲在那拉屎吗?二十三秒你一动不动,对面打野都露头了你不上?”
“他在塔下。”
“他在塔下你就不能上了?你是橘右京你不是超级兵!你二技能有晕眩你不会先手?你大招有回血你怕什么?你——”
“我打的是稳。”
“稳?你管这叫稳?你这叫怂!我他妈养只乌龟都比你冲得快!”
宋凛序终于偏了偏头,隔着两个座位看了莫星驰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点欠揍。
“你打野的时候,胜率多少?”
莫星驰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一个胜率比我低的人,有没有资格教我打野。”
训练室里再次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路南靖第一个破功,笑得拍桌子:“卧槽哈哈哈哈哈哈新来的牛逼!”
顾裳青也乐了,连刚刚送掉的一个人头都不心疼了:“小宋你这嘴可以啊,莫星驰你也有今天!”
楚逸轩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了句:“好怼。”
宋陌直接在中路笑出了被动,被对面中单打了一套才反应过来,一边往塔下跑一边喊:“救命救命救命,我笑过头了——”
苏洛杉最冷静,操纵着他的张飞一个二技能跳过去给了宋陌一个护盾,然后说:“活该。”
莫星驰的表情很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又闭上。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他终于憋出了一句:“你查过?”
“嗯。”宋凛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来之前做的功课。你的打野胜率在队里排第四,倒数第二。”
“谁是倒数第一?”
“顾裳青。”
“嘿!”顾裳青不乐意了,“怎么还带拉踩的?”
莫星驰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血压有点高,高到可能需要吃降压药的那种。但他没有发作,反而笑了。
这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因为莫星驰笑起来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行,”莫星驰说,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宋凛序是吧,你等着。”
“等什么?”
“等这局打完,我要跟你solo。”
“不打。”
“为什么?”
“没意义。”宋凛序操作着橘右京终于从草丛里出来了,一套连招精准地带走了对面的打野,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赢了,你说我欺负伤病员。我输了,你说我连伤病员都不如。怎么算都是我亏。”
这句话说完,训练室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安静,而是一种微妙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因为宋凛序说了一个不太该说的词。
伤病员。
莫星驰的左半边身子,四年前的事故,长达一周的昏迷,多处骨折,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得直冒冷汗——这些事在队里不是秘密,但也从来没人主动提。不是忌讳,是莫星驰自己不在乎,但大家在乎。大家在乎的方式就是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就像假装房间里没有一头大象。
宋凛序来了不到两周,就指名道姓地把这头大象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气氛有点僵。
莫星驰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调调:“哟,功课做得挺足啊,连我是伤病员都知道。”
“资料上写的。”宋凛序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四年前场馆坍塌,你是唯一的重伤员。左边锁骨、肩胛骨、三根肋骨、肱骨——不对,是尺骨和桡骨同时骨折,左膝半月板撕裂,昏迷一周。”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路南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尴尬,但他看了看莫星驰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莫星驰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这人怎么把我病历背下来了”的茫然。
“……你是不是把我百度百科背了?”
“你有百度百科?”
“我——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宋陌终于忍不住了,在语音里说:“莫星驰你真的有百度百科?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后援会粉丝建的!又不是我自己建的!”莫星驰有点急了,“而且那个百科里面写的东西半真半假,什么‘被誉为天才打野’这种话一看就是粉丝写的,我什么时候被誉为天才打野了?我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顾裳青接话。
“明明是天才指挥。”莫星驰理直气壮。
训练室里爆发出一阵嘘声。
宋凛序在这片嘘声中冷静地开口:“百科上还写了,你事故之后左手灵活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反应速度下降了百分之八,综合实力评估从S级降到了A-级。”
嘘声停了。
莫星驰的脸终于黑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头,隔着两个座位盯着宋凛序。他的眼神不太友好,但也说不上多凶狠,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正在评估要不要炸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凛序也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你的胜率比我低,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你不强,是因为你有客观限制。所以你不用觉得丢人。”
空气凝固了。
路南靖已经把手放在了桌沿上,做好了随时拉架的准备。顾裳青摘下了耳机,苏洛杉推了推眼镜,楚逸轩难得地转过了头,宋陌连兵线都不管了,整个人转过来看热闹。
所有人都以为莫星驰要爆发了。
莫星驰确实爆发了。
但不是用他们预料的方式。
“你觉得我丢人?”莫星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但不是愤怒的那种高,而是一种极其做作的、充满了戏剧感的高,“你觉得我因为胜率比你低所以觉得丢人?宋凛序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在意数据的人吗?我是那种——”
“你是。”全队异口同声。
莫星驰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训练室里所有人一脸笃定的表情,感觉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
“行,”他最后说,“你们牛逼。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继续观战。”
他重新戴上耳机,窝回电竞椅里,抱着胳膊看宋凛序的操作。训练室重新回到了训练赛的状态,大家该干嘛干嘛,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但莫星驰在看宋凛序操作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他的左手正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微蜷着。从外表看,这只手和右手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疤痕,没有变形,甚至比右手还白净一些——因为左手用的少,晒不到太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的无名指在天气变冷的时候会僵硬,小拇指在长时间操作后会痉挛,整只手在高强度的连续操作超过四十分钟后就会开始发麻。
这就是那场事故留给他的纪念品。
用粉丝的话说,是英雄的勋章。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傻逼的代价。
因为如果他当时没有转身去踢那把椅子,如果他当时选择第一时间自己跑掉,那他的左边身子不会变成天气预报,他的左手不会比右手慢零点三秒,他不会被扣上一个“伤病员”的帽子,然后被所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
但他转身了。
而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转身。
不是因为高尚,不是因为伟大,纯粹是因为——坐在他右手边的那几个人,是他妈的他的队友。他可以不救任何人,但他不能不救他们。
至于左边那个人——
莫星驰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楚逸轩。
楚逸轩正在专心致志地对线,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他是当时唯一一个在莫星驰左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被莫星驰用身体护住的人。
莫星驰收回目光,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左肩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今天可能要下雨。
妈的,还真是天气预报。
训练赛打完了。
Mirage战队二比一赢了。赢的那两把MVP分别是宋凛序和路南靖,输的那一把顾裳青背大锅——他在最后一波团战中被对面辅助勾引到了龙坑里,然后被对面五个人围殴致死,直接导致团战四打五崩盘。
复盘的时候,淮安来了。
淮安是Mirage战队的教练,二十八岁,电竞圈的老油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败类——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败类,但不是那种坏的败类,是那种会在你输比赛之后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我们明天继续努力”然后在训练赛里给你排五个国服选手当对手的那种败类。
“顾裳青,”淮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位置吗?”
顾裳青站在训练室中间,像个被叫家长的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我想去开龙。”
“你想去开龙。”淮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对面五个人都在视野里,对面辅助在龙坑旁边逛街逛了五秒钟,你就觉得他是落单的?”
“我以为——”
“你以为?你又以为?”莫星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刚才比赛里路南靖以为他能打过,现在你也以为对面辅助落单,我们队是开了一个‘以为’培训班吗?队长带头,队员跟进?”
路南靖默默低下了头。
顾裳青试图辩解:“但那波确实——”
“那波确实什么?确实是你送的吗?”莫星驰走到顾裳青面前,仰着头看他——顾裳青一米八五,莫星驰一米七八,身高差让这场面看起来有点滑稽,“你要是确实想送,你提前说一声,我们直接投,省得你费劲。”
“我没有送——”
“你那不叫送叫什么?学雷锋献爱心?对面辅助给你发了个好人卡你就去了?”
“噗——”宋陌没忍住,笑得趴在桌上。
淮安用平板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莫星驰身上。
“星驰,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于活跃了?”
“我每天都这么活跃。”莫星驰理直气壮。
“你平时是活跃,今天是把活跃度拉满了。”淮安的语气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因为新来的小宋把你的胜率说出来了,所以想找个人出气?”
莫星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没有默认,”莫星驰迅速开口,“我是觉得顾裳青确实该骂,跟小宋没关系。”
顾裳青:“……谢谢你啊,这么为我着想。”
“不用谢,应该的。”
淮安看了莫星驰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平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复盘先到这,明天再继续。顾裳青你今天加练两小时,路南靖你把上单的英雄池再扩充一下,宋陌你清线的时候注意对面打野的位置,苏洛杉和逸轩你们两个配合没什么大问题,继续保持。小宋——”
宋凛序抬起头。
“你今天打得不错,但橘右京那个蹲草蹲了二十三秒确实有点长,下次注意。”
“好。”
“莫星驰。”
“到!”
淮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莫星驰后背一凉。
“你今天不用做战术分析报告了,好好休息。”
“为什么?”莫星驰瞪大了眼睛,“我没事啊,我身体好得很,我——”
“因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训练室又安静了。
莫星驰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淮安是什么意思。
有雨,他的左边身子会疼,所以让他去休息。
他知道这是好意。
但他讨厌这种好意。
这种好意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伤病员,是房间里那头被所有人绕道走的大象。
“我不需要休息,”莫星驰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张扬,“我能做报告。”
“我知道你能,”淮安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我想让你休息,这是我的要求。队员的身体健康也是战术的一部分。”
莫星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队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一个人说话了。
“教练,”宋凛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能看看他怎么做战术分析报告吗?我想学。”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宋凛序。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看任何人,正在慢条斯理地缠着手指上的绷带——那是他打比赛前的习惯,在手指关节处缠上运动绷带,防止长时间操作导致关节磨损。
淮安挑了挑眉:“你想学?”
“嗯。”宋凛序说,“我以后也要做战术分析,提前学一下。”
淮安看了看宋凛序,又看了看莫星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行。既然你想学,那莫星驰你就带着他做吧。做完早点休息。”
说完,淮安拿起平板,慢悠悠地走出了训练室。
门关上的瞬间,训练室里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卧槽,”顾裳青第一个开口,“小宋你这操作可以啊,一句话就把莫星驰从休息室里捞出来了。”
“我没有捞他,”宋凛序缠完最后一根手指,把绷带剪断,“我是真想学。”
“你一个青训生学什么战术分析?”宋陌凑过来,“你先把你中路对线练好再说吧。”
“战术分析是打野和中单都需要的能力,”宋凛序说,“视野控制、资源分配、节奏判断,这些和位置没关系。”
莫星驰看着宋凛序,眼神复杂。
这个新来的青训生,来了不到两周,已经做了很多让他在意的事。比如在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的时候,直接点出他的伤病。比如在淮安让他休息的时候,用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把他留了下来。
他不确定这些事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某种他还没看透的目的。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个宋凛序,不简单。
“行,”莫星驰走回自己的座位,拍了拍椅子,“你不是要学战术分析吗?过来,坐这儿。”
宋凛序站起来,走到莫星驰旁边,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两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战术分析的第一步,”莫星驰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训练赛的录像文件,“是复盘。不是看你自己打得怎么样,是看对面打得怎么样。你要知道对面在想什么,你才能知道下一局怎么打。”
“嗯。”
“第二步,是看数据。不是KDA那种表面的数据,是看经济曲线、视野占有率、技能命中率这些深层的数据。你看这波——”
莫星驰的手指向屏幕,他的右手灵活地在鼠标和键盘之间切换,调出各种数据图表,语速飞快地讲解着。
宋凛序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屏幕上,但每隔一段时间,会不自觉地往左偏一下,落在莫星驰的左手上。
莫星驰的左手没有动,一直放在键盘旁边,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随时准备敲击。
但宋凛序注意到,那只手的无名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刚才连续四十分钟的训练赛观战,加上现在长时间的操作鼠标和键盘,那只手已经累了。
莫星驰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
宋凛序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屏幕。
过了大概十分钟,莫星驰讲完了今天的战术分析报告的大纲,伸了个懒腰。
“大概就这些,具体的等明天我把数据整理完再细化。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宋凛序说。
“那你说一遍我讲了什么。”
宋凛序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不差地把莫星驰刚才讲的每一条要点重复了一遍,甚至连莫星驰中间插科打诨说的废话都复述了出来。
莫星驰:“……”
“你记忆力一直这么好?”
“嗯。”
“那你高中肯定学习很好吧?”
“我没上高中。”
莫星驰愣了一下:“没上?”
“嗯,”宋凛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十五岁开始打职业,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莫星驰一眼。
“莫星驰。”
“嗯?”
“你的左手,以后少用点。战术分析报告,我可以帮你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训练室里只剩下莫星驰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还在抖。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抖得轻了一些。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我自己的手我自己不知道?”
他站起来,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左肩又疼了一下。
比刚才更疼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
真的要下雨了。
莫星驰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揉了揉左肩,推开训练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宋凛序正靠在墙上等他。
“你怎么还没走?”莫星驰皱了皱眉。
“等你。”
“等我干嘛?”
宋凛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盒暖宝宝。
“贴肩膀上,”宋凛序说,“能缓解一些。”
莫星驰看着那盒暖宝宝,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宋凛序把暖宝宝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资料上写的。左边肩胛骨骨折过的人,阴雨天会疼。暖宝宝能缓解百分之三十左右的疼痛,比吃止痛药副作用小。”
莫星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暖宝宝,看着宋凛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暖宝宝。
不是什么大牌子,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一盒十片装,十五块钱。
他把暖宝宝揣进口袋,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妈的,”他小声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左肩疼得更厉害了,但他贴上了暖宝宝,确实好了那么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他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宋凛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莫星驰站在雨里,淋了两秒钟,然后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开车?”
“你下雨天不开车,”宋凛序对司机说了个地址,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莫星驰,“资料上写的。左手握力下降,下雨天打方向盘有风险。”
莫星驰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要骂人的笑,也不是那种做作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宋凛序。”
“嗯。”
“你到底看了多少关于我的资料?”
宋凛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出租车在雨夜里行驶,车窗外是模糊的霓虹灯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莫星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宋凛序才开口。
“能查到的都看了。”
“为什么?”
这次宋凛序回答得很快。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被评估为S级的选手,在掉到A-之后,是怎么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活下来的。”
莫星驰转过头看着他。
宋凛序没有看他,正看着车窗外的雨。
“然后呢?”莫星驰问,“你知道了?”
“嗯。”
“那你说说看。”
宋凛序转过头来,和莫星驰对视。
“你不是靠实力活下来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靠嘴。你的嘴炮能力弥补了你左手的那百分之十五的缺陷,因为你能在开打之前就把对面心态搞崩。这是你的核心竞争力,跟你的左手没关系。”
莫星驰愣了两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左肩又开始疼了,笑得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
“我操,”莫星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宋凛序,你他妈的是个人才。你来我们队之前是做什么的?脱口秀演员?”
“不是。”
“那你这个嘴是跟谁学的?”
宋凛序想了想,说了一个让莫星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答案。
“跟你的比赛录像学的。”
出租车在莫星驰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莫星驰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车窗里的宋凛序。
“谢了,”他说,“暖宝宝的钱我明天给你。”
“不用。”
“那怎么行,我莫星驰从来不欠人——”
“你欠我的不止十五块钱。”
莫星驰的话卡在喉咙里。
宋凛序看着他,雨幕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但莫星驰能看清他的表情。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说出来的话,让莫星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四年前那场比赛,你本来可以跑的。但你转身了。你用自己换了五个人。你欠我十五块钱,但你救了五个人的命。这笔账,你自己算。”
出租车开走了。
莫星驰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左肩疼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雨里,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我他妈没想换。我就是——没想那么多。”
他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换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在床上躺下。
左肩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暖宝宝,放在床头柜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看。
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不是他囤了很久的,是特意买的。
莫星驰把暖宝宝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宋凛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会儿是他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四年前那个坍塌的场馆,一会儿是楚逸轩被他压在身下时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来个人把他收了行不行。”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左肩也不怎么疼了。
不知道是暖宝宝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