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情》茉莉水

1、他的领地 被困在玄关

　　顾家老宅的雨，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顾清迟站在雕花铁门外，伞骨被风吹得微微变形，冰凉的雨丝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洇湿了后颈的布料。他抬眼望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像一头困兽般，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顾家，是他名义上的家，却也是他从小到大，最想逃离的地方。
　　管家撑着伞快步走出来，恭敬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清迟少爷，先生在书房等您。”
　　“先生”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顾清迟的心脏。他垂着眼，指尖攥紧了口袋里的车票——那是他好不容易攒钱买的、去南方的票，现在，已经彻底没用了。
　　他还是被顾时晏抓回来了。
　　穿过铺着大理石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顾时晏惯用的味道。顾清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每靠近书房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逃。顾时晏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叔，是顾家的掌权人，是这个圈子里人人敬畏的存在。他顾清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孩子，顾时晏想让他待在身边，他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叩叩。”
　　顾清迟抬手敲了敲书房的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进。”
　　门内传来的男声低沉清冽，像淬了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下就撞进了顾清迟的耳朵里。他推开门走进去，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昏沉，把顾时晏的影子拉得很长。
　　男人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垂着眼翻着文件。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腕间的手表泛着冷光。明明只是坐着，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回来了？”顾时晏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顾清迟的喉咙发紧，小声应了一句：“嗯。”
　　“去哪了？”顾时晏终于抬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我让司机去接你，说你提前离校了。”
　　顾清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我只是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顾时晏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转了转，就转到了去南方的火车站？”
　　顾清迟的脸瞬间白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顾时晏远在外地开会，不会发现他的计划。可现在看来，他的一举一动，从来都逃不过顾时晏的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子。
　　顾时晏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站起身，缓步绕出书桌，一步步走向顾清迟。
　　男人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地朝他压过来。顾清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看着我。”顾时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顾清迟咬着唇，不肯抬头。
　　下一秒，他的下巴被一只温热的手捏住，力道不大，却强迫着他抬起头，对上了顾时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克制，有隐忍，还有一丝让他心惊的偏执。
　　“顾清迟，”顾时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哑意，“谁准你逃的？”
　　“我……”顾清迟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想待？”顾时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这里是顾家，是你的家。你不待在这里，要去哪里？”
　　“这里不是我的家！”顾清迟终于忍不住，抬眼反驳，眼眶微微泛红，“你们从来都没把我当成顾家的人！我在这里，就像个多余的人！”
　　他以为顾时晏会生气，会像以前一样，冷冷地训斥他不懂事。可男人只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多余？”顾时晏的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声音低得像耳语，“谁说你是多余的？”
　　顾清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时晏看着他懵懂又无措的样子，眼底的偏执又重了几分。他一直都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一股叛逆的劲儿，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总想着往外逃。可他顾时晏的东西，从来都没有“逃走”的选项。
　　“从今天起，不准再想这些没用的。”顾时晏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安心待在老宅，等开学了，我送你去学校。”
　　“我不要你送！”顾清迟下意识地反驳，“我自己可以去！”
　　顾时晏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顾清迟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顾时晏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他说要送，就一定会送，谁都拦不住。
　　“我……知道了。”顾清迟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顾时晏看着他蔫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签了它。”
　　顾清迟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那是一份监护权协议，上面写着，在他成年之前，顾时晏将成为他的唯一监护人，负责他的所有生活和学习。
　　“为什么？”顾清迟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已经十七了，不需要监护人！”
　　“你父母不在了，其他旁支的人，我信不过。”顾时晏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只有我，能护着你。”
　　“我不需要你护着！”顾清迟把文件扔在桌上，声音带着点失控，“顾时晏，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时晏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他站起身，走到顾清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想干什么？顾清迟，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顾清迟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了疯魔的占有欲。
　　空气像是被骤然凝固，冰冷的压迫感裹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死死缠在顾清迟周身。
　　他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眼前的男人，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叔，是顾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是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自持、端着长辈分寸的顾时晏。可此刻，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偏执与占有，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让顾清迟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躲开这道让人窒息的目光，可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顾时晏……”他咬着下唇，声音发颤，连带着尾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别这样。”
　　他从来都猜不透这个小叔叔的心思。
　　自父母离世，他被接到顾家寄养，顾时晏就是他头顶挥之不去的阴影。男人对他向来不算亲近，却也从不让他受旁人半点委屈，顾家那些旁支亲戚的冷眼、佣人的私下议论，但凡被顾时晏知晓，都会被不动声色地摆平。
　　他一度以为，顾时晏只是尽着长辈的责任，维持着顾家表面的体面。
　　可直到刚才，直到男人说出那句“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他才猛然惊醒，这份看似平淡的照拂，从来都不简单。
　　顾时晏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浑身紧绷、像只受惊却又倔强不肯低头的小兽模样，眼底那股汹涌的偏执，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番极具压迫的话语，只是随口一说。
　　“协议签了。”顾时晏拿起笔，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又让人心慌的声响，“别让我说第二遍。”
　　顾清迟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桌上那份监护权协议，眼眶越来越热。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要被顾时晏这样牢牢掌控？
　　他不想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顾家，不想时时刻刻活在顾时晏的视线之下，更不想签下这份协议，彻底沦为他的所有物。
　　“我不签。”顾清迟抬起头，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反抗，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我不需要你做我的监护人，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你放我走。”
　　顾时晏抬眸，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放你走？”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清迟身上，“你今年十七，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你能去哪里？继续攒钱逃去南方，颠沛流离，还是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日子？”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顾清迟的软肋。
　　他确实一无所有。
　　父母走后，他无依无靠，能依靠的只有顾家，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可也正是这份依靠，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让他连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我的事，跟你无关。”顾清迟别过头，不肯看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跟我无关？”顾时晏站起身，再次迈步朝他走来，这一次，脚步更慢，也更具压迫感，“顾清迟，你记清楚，从你踏进顾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全都是我的事。”
　　他走到顾清迟面前，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顾清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
　　“我不让你走，你就哪里都去不了。”顾时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凭什么！”顾清迟终于忍不住，眼眶彻底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凭什么操控我的人生？我不是你的玩具，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滚落的泪珠，顾时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
　　他这辈子，手握重权，杀伐果断，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可偏偏面对顾清迟，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都会溃不成军。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顾清迟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刚才冰冷的语气截然不同。
　　“我不是操控你。”顾时晏的声音，难得放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忍，“我只是想护着你。”
　　这个孩子，从小就缺安全感，敏感又倔强，他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在外受苦。
　　可这份护佑，渐渐变了质。
　　从最初的长辈对晚辈的怜惜，到后来日复一日的牵挂，再到如今，刻入骨髓的占有欲。他看着顾清迟一点点长大，看着他从怯生生的小孩，长成眉眼清秀的少年，心里的执念，便越来越深。
　　他舍不得放他走，更不能放他走。
　　顾清迟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心底却泛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他看不懂顾时晏。
　　时而冰冷强硬，时而又带着这样莫名的温柔，让他原本坚定的反抗，都变得动摇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顾清迟别过头，声音小了很多，没了刚才的底气。
　　顾时晏看着他闪躲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暗光，直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协议，递到他面前，顺带放下一支笔。
　　“签了。”他不再多说，语气却依旧不容拒绝，“签完，我让管家带你去房间休息，你的房间，还是以前那间，没人动过。”
　　那间房间，是顾时晏亲自为他收拾的，采光最好，摆设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这么多年，哪怕他很少回老宅，也一直保持着原样。
　　顾清迟看着眼前的协议，又看了看顾时晏不容抗拒的眼神，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
　　笔尖落在纸上，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却带着几分不甘的力道。
　　看着他签下名字，顾时晏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放松，眼底的偏执，也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取代。
　　他收起协议，仔细放在抽屉里锁好，仿佛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好了。”顾时晏转过身，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时间不早了，上楼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校。”
　　顾清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转身朝着书房门外走去，背影透着浓浓的落寞与无力。
　　他知道，签下这份协议，就意味着，他彻底逃不掉了。
　　从今往后，他都要被困在这个名为顾家的牢笼里，被困在顾时晏的掌控之中。
　　走到书房门口，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刚要拉开，身后便传来顾时晏低沉的声音。
　　“清迟。”
　　顾清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再想着逃跑。”顾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没有下一次了。”
　　顾清迟浑身一僵，攥紧了门把手，没有回应，猛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顾时晏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他脸颊的温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眸色深沉。
　　清迟，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
　　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牢牢留在身边。
　　岁岁平安，岁岁安情，我要你的岁岁年年，都只属于我一人。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少年心底挥之不去的愁绪，也如同男人深藏心底的偏执爱意，在寂静的夜里，悄然蔓延，再也无法收场。
　　顾清迟回到二楼的房间，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干净整洁，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心底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知道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