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八岁以后的答案 差九分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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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后一科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交卷铃响起的那一刻，陆时安把笔放下了。
窗外是六月炽烈的阳光，蝉鸣声从考场外的梧桐树上一浪一浪地涌进来。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收答题卡，一张一张地清点。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握笔的右手中指上，有一个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三年的重量，都压在那个小小的茧上。
他忽然想起高二上学期的某个下午。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他站在实验楼二楼的窗口，看见一个女孩在宿舍楼后的篮球场上笨拙地投篮。球弹出来，她追上去；再投，再弹出来，再追。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辫甩来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看一个人。
不是偶然看到，是想看。
“考生请起立，依次离开考场。”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有人抱着父母哭。他站在人群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来的。
林栀音：明天加油。搭档。
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LSA：考完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林栀音：嗯。考完了。
林栀音：你在哪个考场？
LSA：三中，三楼，307。
林栀音：我在一中。离你十分钟。
林栀音：你别走。
林栀音：等我。
他看着那三个字——“等我”。六月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草木的味道。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贴住掌心，像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二、十分钟
十分钟能做什么？
陆时安把考场外的梧桐树数了一遍，十七棵。把天空中的云数了一遍，六朵。把自己的心跳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太快了，快得数不清。
他站在三中门口的公交站台旁。考生和家长们从他身边涌过去，像潮水绕过一块礁石。他站在那里，高高的，安静的，眼睛一直看着一中方向的那条路。
然后他看见她了。
林栀音是从斑马线那头跑过来的。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跑起来的时候发尾向后扬起。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成金粉色。她跑过斑马线，跑过一棵梧桐树的影子，跑过地上被晒化的柏油路面——然后停在他面前。
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夏天的光。
“我来了。”她说。
陆时安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汗珠，嘴唇弯着，呼吸还没有平稳。六月傍晚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看过无数次，在教室的斜后方，在图书馆的窗边，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每一次他都是远远地看着。这一次，她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嗯。”他说，“你来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想了两年都没敢做的事。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鼻尖上的那颗汗珠。动作很轻，轻得像碰一片花瓣。
林栀音愣住了。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他的手是温热的，带着考场上握笔握了三小时的余温。那一点温度落在她鼻尖上，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某种她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情绪——紧张的，郑重的，小心翼翼的，和藏了两年终于藏不住的喜欢。
“陆时安。”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擦我鼻尖的时候，手在抖。”
他沉默了一秒。“……嗯。”
“为什么抖？”
他又沉默了。这次久一些。然后他说：“因为碰到你了。”
五个字。诚实得没有任何修饰。
林栀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笑了。是她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是陆时安在无数个午后偷偷看过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什么这一天？”
“你不再偷偷看我的这一天。你直接告诉我的这一天。”
陆时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说“你偷偷看我”。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很早。”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可能是羽毛球场上你帮我们够球的时候。可能是实验楼二楼你站在窗户后面的时候。可能是篮球赛上你每次进球都往我这边看的时候。可能是桌肚里那瓶温牛奶的时候。”
她说一句，他的耳朵就红一分。说到最后，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
“你都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
“都知道。”她点头。
“那你……”
“我在等。”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你不再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的那一天。”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地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远处的校门口有人在合影，笑声隐约传来。但在这个公交站台旁边，在这棵梧桐树下，时间好像被拉得很慢很慢。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了。
“林栀音。”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我喜欢你。”
顿了一下。
“从高二上学期，羽毛球砸到棚顶那天开始。”
又说了一句。
“每一天都喜欢。从来没有停过。”
三句话。他在备忘录里打了无数遍草稿、每次都删掉没敢发的三句话。现在他说出来了，在六月的傍晚，在一棵梧桐树下，在她面前。
林栀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这个总是沉默的、内向的、会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加密备忘录里的少年，此刻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害怕，但唯独没有退缩。
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被缩短到只剩一个肩膀的宽度。她闻到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夏天阳光晒过的气息。
“陆时安。”她说。
“嗯。”
“你低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踮起脚尖，在他右眼眼角轻轻印了一下。那个位置，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她的指尖曾经碰过。她说“你这里，有水”。那时候她的指尖是凉的。这一次，她的嘴唇是温热的。
“我的答案。”她退回去，仰头看着他，脸颊绯红，但眼睛亮得惊人，“够清楚了吗？”
陆时安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右眼眼角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从眼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整个胸腔。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跳，是撞击。一下，一下，像要把两年的沉默都撞碎。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抱住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的头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哑。
“清楚了。”
顿了顿。
“但我想再听一遍。”
林栀音在他怀里笑出来。笑声闷在他胸口，振动传进他的心脏。
“贪心。”她说。
“嗯。贪心。”
“那你也低头。”
他又低头。她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整个夏天的晚风——
“我也喜欢你。陆时安。从你说‘我不会让你输’那天开始。从你在雨夜里把伞偏向我这边开始。从你每天早上在我桌肚里放温牛奶开始。从你站在红榜前，用手指画我们名字之间的距离开始。”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
“从你每一次偷偷看我开始。”
“我都知道。我都看到了。”
“我一直在等。”
陆时安收紧了手臂。不是用力的那种收紧，是小心翼翼的那种——像怕她下一秒会消失，又怕抱得太紧她会不舒服。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睫毛微微颤动。晚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溢出来，滑过鼻梁，滴进她的头发里。一滴，又一滴。滚烫的。
林栀音感觉到了头顶的湿意。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臂从他身侧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他的手感比看起来要瘦一些，腰侧的脊椎骨隔着T恤也能摸到棱角。她把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哭什么。”她闷声说。
“……没哭。”声音明明是哑的。
“骗人。”
沉默。然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晚风揉碎了，洒在她耳朵里。
“林栀音。”
“嗯。”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这种人。”
“你这种人是哪种人？”
“话少。不会表达。只会偷偷看。做什么都不敢说。”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配不上你。”
林栀音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空是深蓝色的，梧桐树的轮廓变成黑色的剪影。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动作很慢，像他刚才擦她鼻尖时一样。
“陆时安，你听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从来没有配不上我。你只是不知道你有多好。”
“羽毛球砸到棚顶那天，所有人都站着看，只有你去拿了竹竿。”
“我拒绝顾衍那天，所有人都议论我，只有你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投篮投到天黑。”
“我学篮球的时候，你站在实验楼二楼看我，看了整整一个学期。”
“篮球赛上你说不会让我输。图书馆里你每次都温好牛奶。下雨天你的伞永远往我这边偏。我低血糖晕倒的时候，你抱着我跑过整个操场。”
“这些事情，哪一件是配不上我的人做得出来的？”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踮起脚，吻了他的嘴唇。
不是眼角。是嘴唇。
很轻，很短，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陆时安觉得，那一秒钟里，全世界的蝉都停止了鸣叫。
她退回去，脸比刚才更红了。但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
“以后不许再说配不上。”她说，“你再这样说一次，我就——”
他没让她说完。他低头，吻了回去。
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远处的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夏天的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栀子花的甜香。
他们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站在十八岁的最后一个夏天里，笨拙地、认真地、用力地亲吻。像所有第一次接吻的少年少女一样，鼻尖会撞到，牙齿会磕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手最后落在她的腰侧，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T恤，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稳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眼睫毛扫在他眼睑上，痒痒的。
“你刚才要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我再敢说配不上，你就怎样？”
她笑了一下，呼吸扑在他嘴唇上。
“我就每天亲你一次。直到你相信为止。”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平时藏在碎发后面的、偷偷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眼角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那我以后天天说。”他说。
“你敢。”
“敢。”
“陆时安！”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远处的路灯和深蓝色的天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开玩笑的。”他低声说，“我不说了。”
顿了顿。
“我相信了。”
三、查分
六月二十三日晚，高考查分夜。
陆时安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查分系统的登录页面。他妈妈今天特意调了班，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其实每隔三十秒就看一眼他紧闭的房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栀音：准备好了吗？
LSA：手在抖。
林栀音：我也是。
林栀音：倒数三个数，一起查。
林栀音：三。
林栀音：二。
林栀音：一。
他点了“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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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35，理综277。总分68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82。比他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他想起高二上学期第一次站在红榜前，她的名字在第一个，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年级第四十几名。那时候他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远得像隔着一条银河。
手机疯狂地震动。是班级群，所有人都在报分数、互相恭喜、发红包。他没有看。他退出群聊，点开和林栀音的对话框。
LSA：682。
LSA：你呢。
回复隔了十秒。十秒里，他把682这个数字看了五遍。
林栀音：691。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林栀音：陆时安。
林栀音：我们差九分。
林栀音：高二第一次月考，我们差四十多分。
林栀音：最后一次模拟考，我们差十二分。
林栀音：高考。
林栀音：九分。
他盯着屏幕。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在丈量他这两年走过的路。从四十几到九，每一步都是她陪他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八岁以后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