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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旁听 杨柏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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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柏宇是在周四晚上杀到温绫宿舍的。
彼时温绫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晃来晃去,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整个人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宿舍门被“砰”地推开的时候,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温哥!温哥温哥温哥!”杨柏宇的声音大得像在开演唱会,一头卷毛因为跑得太急炸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杵在门口,眼睛里冒着光,活像一只看到了肉骨头的金毛犬。
温绫把耳机摘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是没有天塌下来的事,我就把你从四楼扔下去。”
杨柏宇完全没被这句威胁吓到,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温绫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上铺的温绫,那副模样说好听点是真诚,说难听点就是狗腿。
“温哥,明天上午没课吧?”
“没课。怎么了?”
“陪我去旁听一节法学院的课呗。”
温绫挑了挑眉,重新躺回去,语气懒洋洋的:“不去。我为什么要去听法学院的课,我又不学法。”
杨柏宇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苏沫雨!苏沫雨你知道吧?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神!她明天上午有一节法理学,我想去旁听,但我一个人不敢,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温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去。你自己的女神你自己追,拉我干什么。”
“温哥——”杨柏宇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还拐了个弯,温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就陪我去呗,我给你买一个月的奶茶,不,一个学期的!”
温绫沉默了三秒钟,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柏宇那张写满了恳求的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配上那头乱蓬蓬的卷毛,确实像极了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金毛。
“一个学期。”温绫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学期!”杨柏宇猛点头,卷毛跟着上下晃动。
“行吧。”温绫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明天几点?”
“八点半!教室在三教301!”杨柏宇说完就蹦了起来,高兴得像中了彩票,在宿舍里转了两圈才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探出半个脑袋,“温哥你最好了!”
温绫把耳机重新塞回去,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温绫是被杨柏宇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他昨晚又刷论坛刷到很晚,那个叫“晏绫”的帖子盖了快两百楼了,他嘴上说不想看,手指却诚实地翻了又翻。有几个人写得还挺有意思的,把他和许晏在森林里的事编成了各种版本,什么“迷路小王子遇冷面护林员”,什么“森林奇缘之篮球情缘”,无语的温绫一看就知道是杨柏宇那个蠢货说漏嘴的。
自从篮球比赛之后,这个超话就建立了,自己拒人千里,她们就找到杨柏宇了,里面甚至包含他女神的闺蜜,林诺诺。林诺诺用苏沫雨的喜好作为交换,杨柏宇就这么把他兄弟卖了。
“温哥你快点!要迟到了!”杨柏宇在门口急得直跳脚。
温绫揉了揉眼睛,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出了门。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宽松卫衣,下身是黑色运动裤,淡棕色的狼尾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散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但偏偏这张脸撑得住,颓废中也带着几分好看。
两个人一路小跑,杨柏宇在前面带路,温绫在后面跟着,哈欠连天。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杨柏宇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苏沫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那里!”杨柏宇拽着温绫的袖子就往那边走。
温绫被他拖着往前走,余光扫过教室里的座位分布,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按在了椅子上。等他坐下来抬起头,看清旁边坐着的人时,所有的困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又踏马是许晏。
许晏坐在他右手边,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冷峻。
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温绫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
他转头看向左边的杨柏宇,杨柏宇正在跟苏沫雨打招呼,笑得阳光灿烂,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温绫推到了什么位置上。
“苏沫雨同学,好巧啊,你也坐这里?”杨柏宇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苏沫雨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声音温柔:“你好,杨柏宇同学。你来旁听?”
“对对对,我对法学特别感兴趣!”杨柏宇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温绫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一个体育部的人,对法学特别感兴趣,鬼才信。
苏沫雨似乎也没真的信,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就转回去了。
杨柏宇得意地朝温绫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到没,我跟女神说上话了”。温绫想踹他一脚,但因为隔着椅子够不着,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许晏始终没有抬头。
温绫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想起昨天在论坛上看的那篇表白墙,想起那些“深秋的湖面”“千年不化的心”之类的玛丽苏句子,又想起评论区里那些磕CP的人。现在他就坐在这位“高岭之花”的旁边,距离近到能闻到许晏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人到底看不看论坛?温绫忍不住想。如果看了,看到那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大概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然后说一句“无聊”吧。
讲台上,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法律术语,然后开始逐条讲解。
温绫听了五分钟,开始走神。
又听了五分钟,彻底放弃了。
什么自然法学派,什么实证主义法学,什么权利义务关系,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啪”地掉在了地上。
温绫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许晏的手臂。
“对不起。”温绫下意识地说。
许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不相关的东西,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温绫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才回答“陪朋友来的。”
许晏看了一眼杨柏宇,又看了一眼苏沫雨,似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温绫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有点不爽,但又说不出哪里不爽。
讲台上的教授讲到了罗马法的分类,开始举例子。温绫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什么人法、物法、诉讼法,越听越糊涂。他偷偷看了一眼许晏的笔记本,上面整整齐齐地记着笔记,字迹清秀工整,重点的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
这人连记笔记都这么有条理。
温绫又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他想了想,觉得既然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于是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很丑的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许晏,写完又觉得无聊,拿笔涂掉了。
涂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起头,许晏正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个被涂掉的小人。温绫手一僵,迅速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大得连左边的杨柏宇都注意到了。
“怎么了?”杨柏宇凑过来问。
“没事。”温绫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杨柏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苏沫雨了。
温绫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容易尴尬的人,但坐在许晏旁边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难熬一百倍。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
讲台上的教授讲完了一个知识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
然后,那道目光停在了第三排。
“后面那位同学。”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了,“穿白色卫衣的那位。”
温绫正在走神,被杨柏宇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发现全教室的人都在看他,讲台上的教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对,就是你”白花花头发的教授放下水杯,慢悠悠地说,“我看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抬头,是不是觉得我的课讲得不好?”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温绫站起来,脑子飞速运转,但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搜到。他刚才一个字都没听,别说回答问题了,连教授现在在讲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教授,我是来旁听的。”温绫实话实说,语气非常诚恳。
“旁听也是听。”教授不为所动,指了指黑板上的内容,“那就用旁听的知识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自然法学派和法律实证主义的核心区别是什么?举个例子说明听听”
温绫看着黑板上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懂,他都要怀疑自己还是中国人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杨柏宇在旁边急得直挠头,小声嘀咕着什么,但温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认栽的时候,旁边的许晏忽然动了一下。
许晏没有抬头,依然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但他的右手从桌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露出了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但温绫看得很清楚。
“自然法强调道德基础,实证法只看规则形式,例子是不正义的法律是不是法。”
温绫几乎是下意识地复述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不错,基本概念是对的。看来你是听进去了,坐下吧。”
温绫坐下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转头看向许晏,许晏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翻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许晏居然帮了他。
这个人,那个在食堂让他“离我远一点”的人,那个打球时说“就这”的人,刚才居然帮了他。
温绫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许晏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是在拒绝他说什么。
温绫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转过头,看着讲台上继续讲课的教授,但余光一直落在右手边的那个人身上。许晏的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左边传来杨柏宇的嘀咕声:“温哥你刚才吓死我了,还好你答上来了。”
温绫没理他。
他在想一件事。许晏笔记本上那行字,不像是早就写好的,更像是临时写的。也就是说,在教授点名的那一刻,许晏就已经预料到他答不上来,所以提前写好了答案。
为什么?
温绫想不通。
这个人明明对他冷冰冰的,说话难听,让他离远点,但又在关键时刻帮他。篮球赛上扶他,课堂上帮他,这些事放在一个人身上,怎么看都不合理。
温绫用余光又看了一眼许晏许晏正在专心听课,侧脸清冷如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许晏额前的碎发。那一瞬间温绫忽然觉得,论坛上那些说许晏像“高岭之花”的人,可能也没说错。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帮他?
温绫把这问题藏在心里,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