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皎洁》锁心链骨

3、篮球赛 温绫从

　　温绫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回荡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洗手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都是他熟悉了二十一年的模样，可今天看着总觉得陌生。
　　“温哥，你照个镜子照这么久，是不是觉得自己太帅了？”杨柏宇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探头进来喊了一嗓子。
　　温绫甩了甩手上的水，懒得理他。
　　杨柏宇跟在温绫身后往教学楼走，边走边絮叨“对了温哥，你让我查的那个许晏，我查到了。”
　　温绫脚步微微一顿，等着对方说
　　“法学院大三，年级第二，绩点高得离谱。”杨柏宇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这人挺神的，不怎么跟人来往，也没见他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就一个人独来独往。不过有个有意思的事。”
　　“说。”
　　“下周的校园篮球赛，法学院那边的名单里有他。”杨柏宇嘿嘿一笑，“而且巧了，咱们音乐系第一场就抽到法学院。”
　　温绫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杨柏宇，嘴角慢慢翘起来。
　　篮球赛的事温绫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音乐系的人普遍对体育运动不太上心，往年都是凑人头，第一轮就回家。但今年不一样，温绫大三了，系里几个打球的商量了一下，决定认真打一回，温绫就被推成了队长。
　　他之前不知道对手是谁，现在知道了。
　　“有意思。”温绫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语气轻飘飘的，“那下周可得好打。”
　　杨柏宇看着温绫眼睛里那道光，总觉得自家温哥的状态不太对。平时温绫虽然也傲，但那种傲是漫不经心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提起许晏，温绫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点燃了什么。
　　“温哥，你不会是冲着那个人去的吧？”杨柏宇试探着问。
　　温绫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杨柏宇后背一凉。
　　篮球赛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体育馆里挤了不少人，法学院和音乐系的对阵算是有点看头，虽然音乐系往年是弱队，但今年据说来了几个新人，加上温绫这个主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悬念。
　　温绫换好球衣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正在绑发带，黑色的发带把额前碎发全部拢上去，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他扫了一眼对面的替补席，一眼就看到了许晏。
　　许晏穿的是法学院的深蓝色球衣，号码是1号。他正靠在椅子上喝水，姿势随意又散漫，周围的人都在热身，只有他像是来散步的。
　　温绫勾了勾嘴角，朝那边走了过去。
　　“许晏。”
　　许晏抬起头，看到温绫的时候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温绫蹲下来，跟坐在椅子上的许晏平视，笑着说了一句“今天别让我。”
　　许晏看着他，几秒钟没说话。周围的声音像是突然被隔开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让你？”许晏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你想多了。”
　　温绫笑得更深了，站起来拍了拍许晏的肩膀，转身走了。
　　温绫走出去好几步才感觉到，刚才拍许晏肩膀的时候，那只肩膀硬得像石头。不是紧张，是力量。这个人看起来瘦，但身上全是筋骨。
　　许晏看着温绫走回自己半场的背影，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那个在林子里无头乱窜的人，和现在这个站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许晏垂了垂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跳球的时候温绫就看出来了，许晏这个人打球的方式跟他说话一模一样——冷，狠，不留余地。他不怎么跑动，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像是一盘棋里早就计算好的落子。
　　温绫持球突破的时候，许晏防守他，两个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许晏的防守不算凶，但非常黏，像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压缩温绫的空间，让温绫喘不过气。温绫试了两次都没能过掉他，最后只能把球传出去。
　　“就这？”许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温绫听见。
　　温绫咬了咬牙，笑了。
　　他知道许晏是故意的，故意激他，故意让他上头。这种打法太阴了，不是靠身体碾压，而是靠心理博弈，一点一点瓦解对手的耐心和判断力。
　　能打成什么样，温绫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次对位许晏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像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又始终不断。
　　有一次温绫突破上篮，许晏补防过来，两个人同时起跳，在空中有一个短暂的身体接触。落地的瞬间温绫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许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那一下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是本能反应。
　　温绫愣了一下，转头看许晏，许晏已经转身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场结束的时候，音乐系落后八分。
　　温绫坐在替补席上喝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滴在球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杨柏宇在旁边递毛巾，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战术调整，温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许晏扶他的那一下。那个人明明可以不管的，让他摔了就摔了，又不犯规，又不影响比赛。可他偏偏伸手了，偏偏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不符合他人设的举动。
　　温绫抬起头，看向对面半场。
　　许晏正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的位置，周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他也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慢慢地擦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打篮球的手。
　　可刚才那双手扶在他腰上的触感，温绫记得很清楚——有力，干燥，稳。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温绫换了一种打法。
　　他不再跟许晏硬碰硬，而是开始利用挡拆和无球跑动，打乱法学院的防守阵型。许晏的反应很快，几乎每一次都能预判温绫的意图，但温绫更快，那种快不是速度上的快，而是直觉上的快，像是冥冥之中知道许晏下一步会去哪里，然后提前避开。
　　有一次温绫在底角接球，三分出手的瞬间，许晏扑过来封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温绫能看清许晏睫毛的弧度。
　　球进了。
　　温绫落地的时候退了两步，许晏也退了两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慢了。”温绫说。
　　许晏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温绫看不懂的、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开始奔跑时的那种兴奋。
　　“是吗。”许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温绫一个人能听见。
　　温绫皱了皱眉，转身回防。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那片森林。想起那种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恐惧，想起越来越冷的空气，想起许晏出现在他面前时那种眼神。
　　不，不对。温绫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这是篮球场，不是森林。
　　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的时候，分差只剩两分。音乐系球权，温绫控球过半场，许晏在半场线上等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是整场比赛的缩影——一个想过去，一个不让过。
　　温绫运球的节奏变了三次，做了两个假动作，许晏纹丝不动，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温绫的胸口，而不是他的球。那是顶级防守者的习惯，看重心，不看球。
　　“你过不去的。”许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绫没说话，突然一个变向加速，朝右侧突破。许晏横移封堵的瞬间，温绫背后运球换到左手，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从许晏身侧滑了过去。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许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温绫杀入内线，面对补防的中锋，高高跃起，把球换到左手，一个拉杆上篮。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比分反超，全场沸腾。
　　温绫落地，他转身看向许晏，许晏站在三分线外，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许晏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温绫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镜像，不是倒影，而是一个被锁定的目标。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许晏就移开了目光，走向己方半场准备发球。
　　最后四十秒，法学院进攻。许晏没有持球，他一直在无球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温绫跟着他，从弧顶跟到底角，从底角跟到弱侧，许晏突然反跑，借了一个掩护，在三分线外接球。
　　温绫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许晏起跳，出手，动作流畅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法学院的替补席炸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说着“许晏牛逼！”“男神太帅了！！”
　　许晏落地的时候，朝温绫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温绫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八秒，温绫接球后场推进，时间不够了，他在中圈附近仓促出手，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靠…”温绫暗骂着。
　　比赛结束，法学院赢了三分。
　　温绫站在场上喘着粗气，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计分板上刺眼的数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打得不错。”
　　温绫转过头，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近到温绫能闻见许晏身上淡淡的白茶花味的洗衣液。
　　“你在嘲讽我？”温绫问。
　　许晏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他伸出手，像是要跟温绫握手。
　　温绫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几秒，握了上去。
　　许晏的手很凉，和那天在森林里的温度一模一样。
　　“我说的是真的。”许晏握着他的手，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温绫一个人能听见，“你比我想的要有趣。”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了，像上一次在公园里一样干脆利落。
　　温绫站在原地，看着许晏的背影穿过球场，穿过替补席，穿过体育馆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许晏握过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分不清是打球出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杨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递过一瓶水，小心翼翼地问“温哥，你没事吧？”
　　温绫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突然笑了。
　　“没事。”
　　“那你笑什么？”
　　温绫没回答，把水瓶往杨柏宇怀里一塞，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搭在肩上，朝更衣室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球场。
　　许晏说他有意思。
　　有意思。温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总觉得许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不是夸奖，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温绫皱了皱眉，把外套穿好，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体育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许晏靠着墙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住温绫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温绫手心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鲜活的。
　　许晏慢慢收拢手指，像是要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