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刀尖意外 ……你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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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当日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空气中浮动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林晚卿独自站在第二考场门前，望着那扇沉重大门的方向，目光空濛，思绪却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她出神得厉害，周遭的嘈杂声、脚步声，一概入不了她的耳。以至于裴楚言从她面前经过，她也浑然未觉，直到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她跟前，她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望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的裴楚言，林晚卿愣了一瞬，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该行礼。
她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恍惚，动作也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弯下腰时竟莫名透出一股笨拙感，像是在梦里被人拽出来行礼似的。
“臣林屿昭，参见太子殿下。”
裴楚言垂眸看着林晚卿。他的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暮色，无声无息地覆在她脸上。
“起来吧。”裴楚言视线停留在林晚卿的眼底，那眼底的乌青便格外分明——青灰色的，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笔淡墨，怎么也遮掩不住，也无从遮掩。
这一副略显病态的身子，纤细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来就要落，却偏偏还在枝上倔强地挂着。
裴楚言的指尖微微蜷了蜷，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席卷着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可他的手指最终只是收拢在袖中，没有伸出去，只是将掌心握成了一个无人得见的拳头。
“先前定下的赌注，林太傅可还记得？”裴楚言将眼底快要漫溢出的情绪一寸一寸地收拢回去，神色复又归于平静，语气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雾。
林晚卿闻言，身子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但那失态只持续了一瞬，转眼间她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模样，朝着裴楚言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回太子殿下，臣与殿下的赌注，臣不敢忘。”
得到林晚卿的回答，裴楚言缓缓向她靠近。原本隔着的一尺距离，被他一步一步拉近，最后只剩下半步之遥。
额顶传来阵阵温热的气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压迫感。那气息不浓，却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收拢过来，将她笼在其中。
林晚卿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强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抬起眼，视线淡淡地撞进了裴楚言的眸中。两人对视的那一瞬，四周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像是拉满了弦的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所以，这场赌注是我赢了，林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不带炫耀，不带嘲讽，甚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兑现你的诺言吧。”
林晚卿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难而上。
她沉默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将心底最后一丝慌乱也压下去。待她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没有躲闪，没有怯意，甚至没有刻意撑出来的凌厉——只有一种沉到底的、近乎寡淡的平静，犹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波澜不兴。
“好。”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那太子殿下想让臣做何事？或是说……想要臣的何物？”
裴楚言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她会躲、会退、会找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迎上来。平静，寡淡，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让他有些意外。
裴楚言微微垂眸，假意思索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晚卿脸上，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不需要太傅为我付出什么。我只要太傅……在日后答应我一个条件。或是说，答应我一个请求。”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莫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林晚卿猜不透裴楚言心里在盘算什么。这个条件来得太轻巧，轻巧得让她心里发虚——越是如此，她越不敢贸然答应。
可这场赌注，终究是她输了。若在此刻出尔反尔，以裴楚言的性子，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咬了咬牙，在心里将利弊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如今，以她的身份和皇上对她的器重，裴楚言兴许还不敢对她怎样——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她听见自己说。
林晚卿那一声“好”字刚落，裴楚言便轻轻笑了出来。那笑意很浅，在唇边一闪而过，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想要的答案。他向后退出半步，将两人之间那逼仄的距离稍稍拉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分明地落在林晚卿耳中，“还望林太傅记着，不要出尔反尔。裴某……随时来取。”
语毕，裴楚言毫无留恋地转过身，朝着第三考场的方向大步走去。走了几步，还不忘抬手朝林晚卿挥了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活脱脱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但这仅仅只是表象。林晚卿知道——他的内心，比谁都疯，比谁都执。那份疯执藏在他淡漠的皮相之下，藏在他轻描淡写的“随时来取”里，藏在他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靠近与退后中。
天色渐亮，临近开考，场外的学子已所剩无几。林晚卿没有再多留，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会试场走去，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第一场，四书五经义。”
……
“第三场，策问，考试已毕——”
“第三场，策问，考试已毕——”主考官的声音在空旷的考场中回荡，“请诸位监考官，将考生答卷悉数收回！归卷于第二考场！”
话音刚落，主考官便捧着厚厚一沓答卷，快步走到林晚卿跟前，面上满是谨慎之色。
“林太傅，劳烦您将考卷归卷一下了。”
他将答卷郑重地递到林晚卿手中，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归卷的时候，还请林太傅务必保护好众考生的答卷，切勿让小人得了机会。这些答卷，关乎着数百名学子的前程，也关乎着朝廷抡才大典的公正。”
林晚卿低头望着手中那一沓沉甸甸的答卷，指尖微微收紧。她抬起头，朝主考官郑重地颔首，声音沉稳而坚定：
“本宫定不辱命。定将这些答卷，好好保管，绝不出半点差池。”
林晚卿将答卷一一归拢，整齐地摆放在中央的木台上，转身正准备去接过其他考场的答卷。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从人群中蹿出，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穿过层层叠叠的监考官，直直向中心的林晚卿冲去。
“有刺客！林太傅小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主考官。他猛地睁大双眼，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可距离太远，脚步还未迈开，便已知道来不及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向林晚卿扑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刺客手中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速度飞快地朝林晚卿冲来。林晚卿侧眸间，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刀尖朝前，狠狠刺下。她闪避不及，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那匕首便径直没入了她的右肩。
鲜血瞬间涌出，洇湿了官服。那一刻，几乎全考场的人都乱了阵脚，惊呼声、脚步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
“护好考卷——”林晚卿咬紧牙关，朝着主监考官等人的方向大喊出声，声音虽带着痛意，却字字分明，“不要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
刺客见一击未能得逞，转身便要逃窜。林晚卿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惊人，令他一时无法挣脱。
眼见逃脱无望，刺客红了眼，索性将手猛地一挣，同时抬脚朝林晚卿的小腹狠狠踹去——那一脚又急又重，林晚卿吃痛松了手，刺客趁机脱身。
林晚卿吃痛松手，身子向后踉跄了几步。刺客趁机窜出数丈，即将隐入人群。
她咬了咬牙，没有片刻犹豫——抬手握住肩头那柄匕首，用力一拔。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却未曾停顿，旋即将匕首朝着刺客逃去的方向狠狠甩出。
匕首疾如闪电，破空声尖锐刺耳，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没入了那刺客的后背。刺客身子一僵，向前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鲜血沿着林晚卿的衣袖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肩上的伤口不断向外涌着鲜血，在她素白的衣袖上绽开一条条狰狞的血色藤蔓，像是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林晚卿此时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天地万物都在晃动。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寒光闪过——一柄飞刀破空而来，直直朝她飞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失血的眩晕紧紧缠绕着她，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知道自己该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林晚卿！躲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她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可她真的没有丝毫力气了，可她真的没有丝毫力气了，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真的……躲不了了。
忽然，眼前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来得极快，像一阵风，携着一道凌厉的银光。随着“哐”的一声脆响，那柄飞刀被击落在地，弹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林晚卿再也支撑不住了。她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眼前一黑，身子朝前重重倒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四周马蹄的哐当声不断在她耳边环绕，忽远忽近，很不真切。
“林晚卿！醒醒，你别晕！”
裴楚言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那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平静淡漠。相反，此时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一声一声地唤着怀里的林晚卿。
“来人！去请御医！快——！”
他朝着人群的方向大喊出声，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孙考官，劳烦您替屿昭归卷了。我带她回月华府。”
“好，好好好！”孙主考官此时也是心急如焚，连连应声，“陛下您快带太傅去吧，别耽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令人将考卷护好，自己则匆匆跟着裴楚言等人出了考场。
裴楚言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林晚卿，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中。他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站在一旁的左执，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将那两名刺客押送至水牢。待我处理好一切事务……我要亲自审问他们。”
“是！”
左执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草草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快步返回考场，捉拿那两名刺客去了。
裴楚言快马加鞭，将怀里的林晚卿一路疾驰送回府中。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的心却比那风更急。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林晚卿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鬓额上。
林晚卿……你一定不能有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刀尖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