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月亮[西幻]》後日譚

1、序章：夜路 赫

　　赫琉思帝国南部边境方向的主干道路上，独行的旅人在夜色下赶路。得益于南境对交通运输的重视，即便是远离主要城市、通往边境的路段也宽阔平整，前路一览无遗，两侧是平原地带随处可见的乡野之景——在白天看来是这样的。而深夜中旅人的要求不得不放低到能够看清脚下的路即可。
　　但他的前进速度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斗篷下摆在身后飞起，泥点子结结实实地糊住了米白色布料上的淡金纹饰，看不出具体的形状。像所有夜间行人一样，他随身带了盏提灯。
　　提灯的形状相当怪异，更像一个长窄的鸟笼，但不会有鲜活的生灵能安住在这样狭隘的黑铁栏杆之间。之所以判断这个构造不明的工艺品是一盏灯的原因，就是其中一簇淡紫色的微弱光源。这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夜间照明工具，它甚至照不亮周身的环境，但却能很好地融入无边的夜。
　　“这就是我讲述的故事，没有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也不存在于某个未来的瞬间，在听到故事的当下，主角或许与你擦肩而过。”
　　在这片寂静中，传来了一个刻意压平了声调，但仍显稚嫩的声音。
　　埋头赶路的黑发旅者终于停下了脚步，把提灯高高拎起，和其中的紫色光团对视，空着的右手捋了下因赶路凌乱的碎发。
　　“你在说些什么......等等，这是那个有名的童话的结尾。很高兴见到你心情不错，小奥蕾莉。”他将提灯拿高了一些，查看内部的状况，但不可能从光团上得到任何类似表情的回应，只好又像摇铃一样晃了晃提灯。
　　粗鲁的动作让光团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翻滚，像一个真正的紫色毛线球。
　　“希尔凡·克拉伦斯！真是太失礼了，竟然这样对待一位高贵的血族！”又是刚才那个声音，但这次不再有压抑，完全就是大约十岁出头的小孩想模仿大人讲话却不得要领的状态，“......只是觉得现在的景象很像那个故事的开头。”紫色光球在提灯中一蹦一跳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希尔凡被连名带姓地“怒吼”了一通，倒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是接着话往下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童话，在处刑路上也能想到它，您还真是不同寻常呢，女士。”
　　“处刑......？你不是带我回家的吗，我们不是在去边境镇的路上吗？”紫色光球——奥蕾莉女士轻轻地浮到了提灯的最顶部，仿佛想和希尔凡对上视线。
　　希尔凡不是没有注意到奥蕾莉微小的动作，但在察觉到现况与预期的不符后，需要优先考虑的是如何弥补上这块空缺。
　　失去了躯壳，以灵魂光球形态被收容在提灯中的奥蕾莉有了更敏锐的感知能力，能够在黑夜中清楚地看到希尔凡脸上和往日无异的神情，但此刻却失去了像之前一样顶嘴的想法。她隐约感觉到，这个性格残缺的邪恶血猎会一如往常，说些无异于泼冷水的话，只能祈祷着，这一次不要太过分了。
　　在短暂的沉默中，烦恼的还有希尔凡。尽管没有任何更改自身行为习惯的意愿，但他其实是清楚周围人对他性格上的评价，包括同僚的看法在内，因此他也迅速理解了现状。
　　他不得不再一次接过别人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告诉这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需以性命赎罪。
　　“回答我，神庭的大人不是说让你带我回家，你们会放我走的，是吗？”光球的轮廓边缘模糊了起来，但依旧让人看不出情绪，“我好不容易才要开始自己的生活，不然我是为了什么才成为血族的？我没有伤害过人类，我不久前也仍是你们的一员啊。”
　　抓走她的人都安慰她说，你是无辜的孩子，不用害怕任何事。
　　神庭的猎人最近会来带走她，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可以重获自由，所以她要听话。
　　她想，她是无辜的，隐瞒才是深重的罪。
　　希尔凡在思考了片刻后做出决定，对奥蕾莉说道：“我们休息到天亮再出发吧，已经距离不远了，我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说罢将提灯轻轻放置在路面一旁的草地上，从行囊中拿出东西布置简易营地。
　　猎人依旧在答非所问，但在这种场合下，事情显然不会朝着奥蕾莉期许的方面发展了，只是在尚未完全得知真相前，她抱有微弱的一丝希望，安静地等待着。
　　紫色光团沉到提灯最底部的地方。奥蕾莉对夜间露营的准备工作不感兴趣，只好看向周围打发时间。她曾经走过一次，从这条路离开边境镇，这段路再往前，两旁会经过几家农户，完全算不上什么荒郊野岭，但不代表没有夜间出没的野兽。不过她现在只是一团灵体，最大的危险也就是冲出来一头野猪，将她栖身的提灯顶飞，那希尔凡就得站在和他小腿等高的杂草丛里埋头找灯了，这一定很不容易。想到这里，奥蕾莉努力让心情轻松一些，再次看向希尔凡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完了临时营地。
　　“我也不是很擅长解释，就用官方文件上的话来讲吧。”提灯这次被放置在一块薄毯上，而希尔凡扯了扯斗篷随便一垫就坐下了，显然上面的泥土印子又要增加了。
　　“教义中提到，异端者的灵魂被日夜不息的烈焰焚烧，这其中如果有我们曾经的同胞，就应给予他重归安宁的机会。”
　　听到这种晦涩又公式化的说法，奥蕾莉只觉得和草丛里的虫鸣一样单调而没有意义：“异端......血族吗，可是我自从变成这样以来，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啊？焚烧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放任你继续下去，很快就能体验到这种痛苦了。”希尔凡的视线从提灯上移开，光团是给不出上下漂浮以外的表情或肢体动作回应的，但他下意识觉得这个小女孩此时应该一幅呆滞的模样，他给出解释道，“血族对血液的渴求是无休无止的，寒冰是女神的严厉，它可以封存渴血的灵魂，而女神的仁慈就是让你们的灵魂经由冥河熄灭烈火......这样一来，你就再次获得自由了。”
　　“冥河？我会死吗......自由？这是自由吗？”本就微弱的紫色光芒闪烁了起来，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焰一样动摇着。
　　“很抱歉让你知道真相，但这是我们唯一可以选择的方法了。”希尔凡不带什么感情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但他确实觉得很过分，这些基础的事情本来就是需要提前告知的，那些人因为对“孩童”的同情，就一声不响地把工作丢到他头上。
　　不需要说得更直白，此刻，奥蕾莉了解到了自己的命运，和期待的未来截然相反，她也承受不住更直接的宣告。
　　晚风仍有一丝凉意，这几天都没有下过雨，却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潮湿，和浸润了的泥土的腥味。微弱的虫鸣声让她怀疑，是否身处幻觉，周围的环境并不怎么真切。
　　“啊，这会儿已经快到夏天了吗？”她脑海里思绪很乱，只能凭直觉抓取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希尔凡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根发绳，正在把原本散着的长发束在一块儿，完全没有几分钟前还在宣告死亡的凝重感：“是的，你喜欢夏天吗？”
　　“那马上就是雨月了，这是个很重要的节日，镇里也会庆祝的。”
　　希尔凡没有再回答了，而是一手撑着地，半仰着看向天空。
　　靠近夏季的夜空中，星星比别的时期都要明亮。但最瞩目的果然还是，贯穿整片天空的银色光带，像被割裂开的一道伤口，流淌而出的，是破碎的星体。
　　可能是微薄的良心作祟，希尔凡问道：“知道真相很难受吧，信仰通常能让人有更多跨越苦难的忍耐力，你可以向你们的月神祈祷，我不会介意。”
　　“......我甚至还没学过月神的祷词，祂听不到。”
　　“祈祷就是把愿望说出来，会有人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