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入孤川》蒙知晴

6、逃升旗 第二节

　　第二节课下课。

　　广播里的升旗仪式通知一响起，教室里立刻漫开一片拖拖拉拉的动静。

　　靠窗那排，沈屿川照旧整个人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只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颌，和颈侧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前桌的季野和凌骁辞几乎是同步转了半张脸，不用多说就达成共识。

　　“升旗不去了吧？”季野压着声，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散漫。

　　沈屿川闷在胳膊里，连头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凌骁辞耳机挂在脖子上，靠着桌沿轻笑：“我也不去，站久了麻烦。去三楼空教室待着？”

　　季野刚点头，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别去三楼。”

　　两人一愣，看向刚转来的江烨。

　　他手肘搭在桌面，指尖随意搭在课本边角，坐姿松快又稳，没有转学生常见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装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走廊方向，语气平静，像随口一提：

　　“王磊今天在三楼转角守着。”

　　季野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江烨没多解释，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走廊尽头隐约晃动的影子，语气笃定：“他每周一都在这位置查人。”

　　沈屿川终于不耐烦地掀了眼，黑眸裹着没散干净的冷意：“我们去哪儿，不用你管。”

　　江烨侧过头看他，没争没呛，只是语气轻缓：“被抓要写检讨，你不嫌麻烦？”

　　沈屿川皱眉，刚要顶回去，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不重、却极具压迫感的咳嗽。

　　三个人瞬间噤声。

　　是王磊，教导主任，身材偏胖，肚子显眼，背地里被叫作王大肚。抓躲升旗、逃课一抓一个准，训起人来能占掉半节课。

　　季野瞬间猫下腰，压低声音：“来了来了，别出声。”

　　沈屿川也绷起神。他不怕打架，不怕凶的老师，就怕王磊没完没了的说教和千字检讨。

　　江烨依旧没慌，只是微微倾身，朝后门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后门，现在走。”

　　不是命令，却让人下意识想跟着动。

　　沈屿川嘴硬，身体却很诚实，几乎是同一时间起身。

　　江烨走在最前，步伐轻而快，不慌不乱，像早就把路线刻在脑子里。沈屿川紧随其后，季野和凌骁辞立刻跟上，四道身影悄无声息溜出教室。

　　刚拐过走廊，身后就传来王磊沉下来的声音：

　　“前面那几个，站住！”

　　季野低骂一声：“草，被看见了！”

　　“别停。”江烨头也没回，语速稳而快，“下一楼，绕侧门往综合楼后面去。”

　　沈屿川跟在他身侧狂奔。

　　风灌进衣领，额前碎发被吹乱，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江烨跑得很稳，呼吸不乱，眼神亮而干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带着一点被追逐的轻松劲儿，像对这种场面熟得不能再熟。

　　“这边。”江烨顺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力道轻，一碰就收，自然得像下意识动作。

　　沈屿川愣了半秒，没甩开，跟着拐进窄道。

　　四个人一路冲到综合楼后的树荫下，才停下脚步喘气。

　　季野扶着树，长长舒了口气：“我靠，差一点就被逮住。”

　　凌骁辞理了理皱掉的校服领口，无奈又松气：“下次再这么跑，我真顶不住。”

　　沈屿川喘着气，冷着脸，却没像平时那样炸毛。颈侧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角沾了点薄汗，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点烟火气。

　　江烨站在一旁，气息平稳，只是脸颊泛着浅淡的红。他抬手随意擦了下额角，目光淡淡扫过几人，语气自然：

　　“等散场再回去，现在出去，正好撞上。”

　　季野佩服地看他：“可以啊兄弟，你对这学校比我们还熟。”

　　江烨只笑了一下，没接话，目光不经意落在沈屿川颈侧那颗小痣上，一瞬便移开，转而看向操场方向，静静估算着时间。

　　沈屿川被他看得莫名一僵，冷声道：“看什么。”

　　“没什么。”江烨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你跑起来，比趴着的时候顺眼。”

　　沈屿川耳根一热：“你有病？”

　　江烨不恼，只是眉梢轻轻一挑，没再继续逗他。

　　树荫下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传来模糊的广播声。

　　季野靠在树上唠唠叨叨说着刚才的惊险，凌骁辞偶尔应一两句。

　　沈屿川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习惯了别人怕他、让他、顺着他，第一次有人这么平静地跟他并肩跑，这么自然地拉他一把，这么不动声色地护着他。

　　烦。

　　没过多久，操场方向传来大批脚步声，升旗仪式结束，人流往教学楼涌来。

　　江烨直起身：“走，慢慢走，别跑。”

　　四个人整理好衣服，装作刚从厕所出来的样子，慢悠悠往回走。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脸色沉冷的王磊。

　　空气瞬间凝固。

　　王磊的目光像扫犯人一样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最眼熟的沈屿川身上：“沈屿川，又是你带头不升旗？”

　　沈屿川皱着眉，刚要开口

　　“不是的，主任。”

　　江烨上前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是我不舒服，刚转来，可能不太适应，他们三个是陪我的。要处理，我负责。”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护了人，又没把姿态放低。

　　王磊上下看了他两眼，认出是新来的转学生，脸色稍缓，却依旧严肃：“就算不舒服，也要先跟老师报备。下次再这样，一起写检讨。”

　　“知道了，主任。”江烨点头，态度妥帖，没有多余表情。

　　王磊又瞪了沈屿川三人一眼，才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季野才彻底松了口气：“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你是真敢说。”

　　凌骁辞也笑：“以前被抓，次次都要写检讨，今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江烨没居功，只淡淡一句：“他只是要个说法，给了就行。”

　　说话时语气平静，可那份遇事不慌、总能稳住局面的底气，已经明明白白落在一举一动里。

　　沈屿川走在最边上，全程没说话。

　　刚才江烨站在他前面一步的那一下，他到现在心跳都没完全平复。

　　回到教室，上课铃刚好响起。

　　沈屿川一屁股坐下，依旧习惯性往墙边靠了靠，却没再像最开始那样，把距离拉得死死的。

　　他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却悄悄竖着。

　　一个杯水放在两人中间，只有一个安静的示意。

　　沈屿川埋在臂弯里的脸，悄悄热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暖得安静。

　　他没去拿那杯水，也没再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