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入孤川》蒙知晴

2、暗处的注视 同一座

　　同一座城市，另一栋装修简约却处处透着精致的高层公寓里。

　　落地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城市天际线，傍晚的霞光漫过玻璃，在浅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橘色。江烨斜斜靠在书桌前，长腿随意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身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却始终没有落下，像他此刻悬而未发的心绪。

　　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没有游戏，没有习题，也没有任何娱乐页面，只停留在一条刚刚收到的、简短却足以让他心跳失控的消息。那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辗转拜托初中的班主任、高中的招生办，甚至动用了父母极少愿意出面的人脉，才终于敲定的结果——开学，他会转到沈屿川所在的班级。

　　江烨转笔的动作骤然一顿，笔尖稳稳停在指间。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原本张扬锋利的眉眼，在此刻褪去了所有外放的锐气，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压抑了太久的温柔。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挑，很浅，却真实得无法掩饰，眼底藏着的，是压抑了整整三年、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光。

　　在外人眼里，他转学的理由再正常不过。

　　家里搬家，跨区不方便，就近入学，换一所口碑更好的高中，顺理成章。同学惋惜，朋友调侃，说他这颗耀眼的星星终于要换一片天空继续发光，没人多想，也没人察觉他眼底深处那点不一样的情绪。

　　只有江烨自己知道。

　　他不是因为搬家，不是因为学校，不是因为任何客观理由。

　　他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沈屿川。

　　这三个字，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藏，就是整整三年。

　　从初中第一次遇见，就再也没有忘掉过。

　　那时候，他们同校，却不同班，甚至不在同一栋教学楼。江烨在一楼，沈屿川在三楼；江烨在喧闹的实验班，沈屿川在安静的普通班；江烨的世界永远人声鼎沸，沈屿川的天地却始终安静得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地。

　　江烨是什么样的人？

　　耀眼，外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篮球场上，他是最亮眼的前锋，起跳、投篮、落地，动作干脆利落，总能引来一片尖叫；教室里，他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不用太费力就能稳居年级前列，老师喜欢，同学崇拜；长相更是无可挑剔，眉眼锋利，身形挺拔，笑起来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张扬与不羁。他身边从不缺朋友，从不缺追捧，从不缺关注，像一轮永远明亮的太阳，热烈，刺眼，无法忽视。

　　而沈屿川，恰恰相反。

　　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单薄，沉默，独来独往。

　　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课间，也一个人。

　　他走在人群里，不说话，不打闹，不主动靠近谁，也不刻意讨好谁，穿着最普通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轻易就会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学生里。如果不特意去看，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这样一个少年。

　　可江烨就是注意到了。

　　第一次看见沈屿川，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

　　少年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安安静静地坐在石阶上，脊背挺得很直，却不显僵硬。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碎地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略显清冷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那一瞬间，江烨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骤然加速。

　　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进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拔不出来。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下意识地留意。

　　留意那个安静的身影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走廊，慢慢走过，目不斜视；

　　留意他吃饭时永远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完，不紧不慢；

　　留意他被那个性格骄纵、处处爱抢风头的弟弟挤兑时，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不反驳，不争执，连眉头都很少皱一下；

　　留意他明明受了委屈，明明眼底藏着难过，却依旧一声不吭，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江烨见过太多人。

　　热闹的，光鲜的，擅长讨好的，懂得圆滑的，拼命想引起别人注意的。

　　他见得太多，也看得太透。

　　唯独沈屿川。

　　安静，克制，清冷，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也走不进的疏离。

　　他不耀眼，不张扬，不争抢，却像一块被藏在尘埃里的玉，外表蒙着一层不起眼的灰，内里却温润干净，珍贵得不像话。

　　江烨越看，越放不下。

　　越留意，越心动。

　　初中三年，他就那样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没有打扰，甚至没有主动上前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张扬，跳脱，热烈，像一团火。而沈屿川太安静，太清冷，像一汪水。他怕自己这团不管不顾的火，会吓到那个小心翼翼维持着平静的人，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打破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安稳，更怕自己唐突的靠近，会让对方直接缩回自己的世界，再也不给他一点接近的机会。

　　所以他忍。

　　忍了三年，等了三年，远远守护了三年。现在，终于有机会。

　　名正言顺地转学，名正言顺地进入他的班级，名正言顺地，走到他身边。

　　江烨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敲很多话，想告诉朋友自己有多开心，想在对话框里写下沈屿川的名字，想把藏了三年的心事全都打出来。可敲了一行又一行，删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只留下一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话，发给父母：

　　——“我转班的事定了，开学直接去报到。”

　　消息发出不过半分钟，父母就回复了。

　　——“好，你自己决定就行，注意照顾好自己。”

　　江烨家里一向开明。

　　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从小就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学习上，不逼他争第一；兴趣上，不强行安排他不喜欢的路；未来的方向，也只让他跟着自己的心走，从不强行干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合理，家里都会尽全力支持。

　　这一点，他比很多人都幸运。

　　可江烨心里清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优越的生活，不是优异的成绩，不是旁人的追捧，不是父母无条件的纵容。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沈屿川。

　　江烨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部分，光线有些刺眼，他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眯起眼，嘴角扬起一抹张扬又笃定的笑。

　　笑容干净，热烈，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沈屿川。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远远看着你了。

　　这一次，我要走到你身边，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