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渡月》Digitia

9、晨风吹散旧梦 清晨教室如

　　第十章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天边蒙着一层薄薄的乳白，晨光穿过教学楼前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细碎又温暖，在教室里洒下斑驳错落的光斑。风轻轻掀动浅蓝色的窗帘，带着窗外草木的清冽与露水的微凉，慢悠悠漫过一排排整齐摆放的课桌，拂得书页轻轻颤动。

　　教室里早已开始了晨间的忙碌。值日生拿着半干的抹布仔细擦着窗台，水渍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有人弯腰收拾着桌洞旁散落的纸屑与草稿纸，扫帚划过地面发出轻细的沙沙声；还有班委抱着一摞摞作业簿在过道里小心穿梭，轻声提醒大家把作业按组放好。各种细碎又鲜活的动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校园里最寻常也最温暖的晨间画面。

　　同学们陆续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说话声、翻书声、桌椅挪动的轻响渐渐热闹起来。前排几个男生勾着肩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抱怨昨晚的数学习题太过难解，草稿纸写满了好几张依旧毫无头绪；靠窗的几个女生伏在桌上，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赶着补完前一天没写完的课堂笔记，时不时抬头互相催促几句；还有几人围在座位旁，对着语文课本小声背诵古诗文，声音轻软，混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沈千秋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本轻快走进来，额角带着一点薄汗，笑容明朗又鲜活。路过江寻风座位时，她随手抽了一本轻轻放在他桌角，弯着眼低声说了句“就差你这本啦，快交哦”，语气自然又熟稔。江寻风抬了下头，平日里冷淡的眉眼稍稍舒展，淡淡应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安静地翻看课本，仿佛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卸下几分周身的疏离。

　　沐怀月轻轻从后门走进教室，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打破这晨间的热闹，也怕惊扰了前方的人影。她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点隐秘的忐忑，先落向斜前方的江寻风。

　　他早已到了许久，腰背挺得笔直，端正地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清隽，晨光温柔地落在他发梢与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他周身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易靠近的气质，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与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昨日黄昏的画面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颗轻轻滚到她桌前的橘子糖，带着清甜的气息，还有他低沉又轻淡的那句“字很好看，月亮也很合适”。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心动幻觉，美得虚幻，一碰就碎。她下意识看向桌角与地面，早已被值日生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儿糖屑，没有褶皱的糖纸，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那段让她心跳失控、浑身僵硬的片刻，根本就从未存在过。

　　后座的林薇薇早早就注意到了她，等她坐稳，立刻探过身子，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脸上带着求救般的讨好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怀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吧？快借我对一下，我昨晚想了一整晚，脑子都快炸了。”

　　沐怀月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轻轻点了点头，弯腰从桌肚里翻出练习册递了过去。可即便如此，她的注意力却始终不受控制地黏在前桌，耳朵紧紧捕捉着江寻风的每一个细微动静——他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与身边同学低声交谈的模糊语调，都能轻易牵动她的心绪。

　　他偶尔和身旁的男生低头讨论题目，神情专注而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步骤写得工整利落。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像是想起了昨日片段的迹象。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平淡得如同喝水呼吸一般，丝毫没有在他平静有序的世界里，留下半分涟漪。

　　这时，苏韶辞抱着早读课本从门口缓步走进来，身姿温和，气质清朗。他的目光轻轻掠过教室，在与沐怀月对上的那一刻，微微颔首示意，眉眼依旧柔和，却并未像以往一样多靠近几步，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课本后拿出笔袋，安静地整理着文具，分寸感十足。

　　沐怀月也轻轻点头回应，随即飞快收回视线，指尖紧紧攥住课本边角，慢慢翻开书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泛黄的纸页，心绪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顺。

　　昨日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那句轻飘飘的夸赞，曾让她在深夜里反复回味，忍不住生出微弱又忐忑的期待。可眼前少年一如既往的疏离平静，还有他偶尔自然望向沈千秋的目光，又一次次将她那点可怜的期待，轻轻打碎、抹平。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清晰又钝重的涩意，她甚至不敢深想，他口中的“月亮”，究竟是无心之语，还是另有所指。

　　她在心底反复劝说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他留着那张便利贴，大概只是随手一放，懒得丢掉；他递来那颗糖，也只是同学间最普通的礼貌，不想让她难堪；那句听起来格外温柔的夸赞，或许也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有半分她脑补出来的深意。

　　原来有些话，说者本无心，转身便忘，不留半点念想；可听者却早已在心底辗转了千万次，把短暂的一瞬间，当成了值得反复回味的永恒。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的喧闹。班长起身站在讲台前领读，朗朗读书声很快汇聚起来，从零星几句到整齐划一，一点点填满整个空间，也将沐怀月那些细碎、敏感、酸涩又不安的心事，轻轻掩盖在声浪之下。

　　清风再次从窗口慢悠悠钻进来，掀动桌上的纸页，发出轻浅的声响，也吹散了几分她心底翻涌不止的燥热与不安。窗外的鸟鸣清脆悦耳，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耀眼，夏日的气息越来越浓。

　　沐怀月握着笔，垂眸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迹，视线却有些发虚，明明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迟迟落不下一个笔画。

　　周围是同学们整齐响亮的读书声，身前是少年平静无波的背影，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一切都美好得如同青春里最寻常的一天。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那些猜不透的心思、无人诉说的忐忑，以及一厢情愿的心动，终究只能随着这阵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