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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慢熬 是个煎熬 ...
夜风很凉。露台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许砚握着手机,站在风里。
露台的栏杆是旧的,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浸着夜里的潮气。
他喉头那口堵了一整天的气,顺着电话那头那道安静的声音,一点点散开。
江亦诚没有催他。
等他断断续续,把体育课、集训室里那些刺耳的话都说完,才轻声问了一句。
“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拿你妈妈的事说你的?”
“今天。”
许砚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
“体育课上,还有午休的时候,在集训教室。”
“有人当着你面,说了很难听的话?”
许砚沉默了很久。
风掠过耳尖,带着楼下香樟干枯落叶的味道。
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是周明?”
“……是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江亦诚的声音,平稳,却不带一丝轻忽。
“许砚,你妈妈去世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在场,你改变不了结局。”
“那些人把这件事拿来攻击你,是他们坏,不是你不好。”
许砚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风灌进来,吹得他校服下摆轻轻晃。
“你现在愿意跟我说,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很难得了。”
江亦诚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
“不用急着好起来。”
“难过就难过,撑不住就来找我。”
“我不会评判你,也不会拿这些事,去要求你必须振作。”
许砚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地砖缝隙里卡着一点落叶碎渣,被路灯照得发白。
夜风里,他听到自己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又松了一点点。
“……谢谢你,江医生。”
“不用谢我。”
“是你在撑着自己。”
电话挂断以后,许砚没有立刻回去。
他依旧靠在栏杆上,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
深秋的夜空很高,很干净,星星稀稀拉拉,亮得很淡。
他想起母亲从前坐在院子里,摇蒲扇的时候跟他说的话。
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安安静静看着家里的人。
他盯着最亮的那一颗,看了很久。
久到指尖被栏杆冰得发麻。
久到走廊里偶尔路过的学生说笑的声音,淡了,又远了。
他才慢慢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廊的声控灯随脚步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
宿舍门虚掩着。
里面很静。
室友们已经躺下了。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关心他刚才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在风里站了那么久。
许砚轻手轻脚拉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放好手机,脱掉外套,爬上自己的上铺。
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脑海里反复回响江亦诚那句,是你在撑着自己。
这句话在安静的黑暗里,来回飘。
他没有逼自己快点入睡。
就那样躺着,任由思绪慢慢飘。
一会儿是母亲笑着给他削苹果的样子。
一会儿是周明站在集训室门口,带着嘲弄的脸。
两种画面交替撞过来,钝钝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才慢慢漫上来。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他太累了。
累得甚至没有力气再揪着那些委屈反复咀嚼。
睡意来得缓慢,像温水一点点裹住他。
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的天亮得格外慢。
窗帘挡不住清晨薄灰一样的天光,一点点渗进宿舍。
许砚是被楼道里早起洗漱的动静轻轻吵醒的。
他没有急着起身。
躺在被子里,安静躺了好一会儿。
感受被褥残留的温度,感受胸腔里平稳的呼吸。
前几日那种一睁眼就被巨大的悲伤攥住的窒息感,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的冷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紧。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
早自习的铃声还有很久才响。
教室里人不多。
许砚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
书页上的字迹,一点点清晰起来。
周明那几个人是踩着早读铃进来的。
他们进门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他这边。
带着嘲弄,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那道目光沉甸甸落在他背上。
许砚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一笔一划,默写古文。
他知道那些人还在等着看他崩溃。
等着看他红着眼,失态,争辩。
可他偏不。
他不能让他们如愿。
不能让他们用母亲的事,一遍一遍,把他碾碎。
同桌那个Beta女生,是在早读中途悄悄过来的。
她把一盒常温牛奶,轻轻放在他桌角。
没有说话,只是飞快看了他一眼,就转回去继续背单词。
许砚侧过头,看向那盒牛奶。
纸盒表面印着简单的图案,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味。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盒面。
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落在心上,让他的眼眶,又一次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深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然后把牛奶小心收进桌洞,继续背课文。
早读的时间走得格外缓慢。
黑板上方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挪。
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
说笑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周明身边的几个人,结伴从他座位旁边经过。
这一次,他们没有大声提起母亲。
但其中一个男生,路过桌边时,手腕一歪,故意撞了他的桌面。
“哎,抱歉。”
那人语气敷衍,脚步一刻都没有停下。
许砚放在桌边的橡皮擦滚落到地上。
他低头,弯腰,伸手捡起来。
橡皮擦沾了一点地面的灰。
他摊开手心,用掌心慢慢蹭掉浮灰。
没有抬头,没有出声。
只是把橡皮擦放回笔袋。
男生见他没有反应,挑了挑眉,跟着同伴走远了。
许砚垂着眼,安静坐着。
周遭的喧闹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听得见,却融不进去。
午休来得慢吞吞。
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宿舍休息。
许砚简单啃了一个面包,独自往集训教室走。
走廊里阳光斜斜铺下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推开门。
集训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走到常坐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真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演算。
一道力学题做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公式交错的空白里,忽然浮起母亲的脸。
是母亲低头给他整理衣领的样子。
是母亲笑着喊他吃饭的声音。
心口猛地一沉,钝痛漫开。
许砚没有立刻逼自己继续。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安静地坐着,慢慢呼吸。
等那阵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疼,一点点淡下去。
这个过程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悄悄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等胸口那股闷意散开,他才重新睁开眼。
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这一次,笔尖没有再停。
他一道一道,稳稳地往下做。
像是要把所有涣散的心神,都钉进这一行行冰冷的公式里。
陈屿是午后才推门进来的。
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看见教室里只有许砚,脚步放轻。
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其中一瓶水推到许砚手边。
然后翻开自己的资料,安静陪着他做题。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慢慢向西偏,光线柔和下来。
陈屿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许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题目上。
“……都过去了。”
“没有都过去。”
陈屿的声音很淡,却很认真。
“但你熬过来了。这就够了。”
许砚喉头一哽。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继续写字。
陈屿也没有再追问,不再多说安慰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集训教室里,安静地刷了一下午的题。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光一点点转灰。
傍晚的铃声响起,两人才收拾东西离开。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陆续回来了。
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声的隔阂。
像是默认他身上带着一块碰不得的、沉重的晦气。
许砚安静打好热水,简单洗漱。
坐回自己桌前,翻开复试资料。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砚砚,在学校好好的。爸这周末去看你。”
短短一句话。
许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眶慢慢热起来。
他指尖轻轻点着屏幕,慢慢敲字回复。
“好。爸,你也好好的。”
发送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边,拿起笔。
台灯拧开,暖黄的光,还是只圈住他面前小小的一方桌面。
其余空间,浸在宿舍昏暗的阴影里。
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丢下了。
窗外风声呜呜作响。
寝室里的夜还很长。
可许砚知道,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把那道题,写到了底。
写完这一道,他没有停下。
往后又慢慢做了两道大题。
草稿纸一页一页翻过。
笔尖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室友偶尔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许砚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桌上的小闹钟。
时间走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
直到熄灯的预备铃响起。
他才合上笔盖。
把书本、习题册仔细整理好,拉上书包拉链。
他没有立刻爬上床。
坐在床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淡淡的,悬在高空。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他盯着那片夜空,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才轻手轻脚爬上上铺,躺下。
这一晚,他依旧睡得安稳。
没有杂乱的噩梦。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缓慢地往前挪。
上课,刷题,午休,晚自习。
周明那伙人没有彻底放过他。
课间,放学路上,偶尔还是会飘过来几句轻飘飘的嘲讽。
“还有心思刷题,心真硬。”
“丧家犬还想着拿奖。”
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刺。
许砚听见了。
他都听见了。
只是不再有激烈的反应。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继续写题。
那些人见他始终没有崩溃的模样,渐渐失去了很多兴致。
只是偶尔,想起了,就刺一下。
那根刺,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压得更深。
他学会带着这根刺,照常往前走。
夜里在集训教室刷题的时候更多了。
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一盏台灯亮着。
一套真题做完,抬头,月色铺满窗沿。
他忽然想起江亦诚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是你在撑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
这是一双属于Omega的手,单薄,不算有力。
没有Alpha与生俱来的强势,没有优渥的家境托着他。
可这双手握着一支笔,一笔一笔,撑着他自己,也撑着远方那个同样在熬着的家。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慢,很长。
像是把积了很久的闷痛,慢慢吐出去。
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窗外风声穿过香樟树冠,叶子轻轻摇晃。
深秋的夜,很静。
时间缓缓流淌。
许砚就在这片安静里,一个人,稳稳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转眼就到了周末。
父亲来学校的那天,天色是阴的。
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许砚在校门口等他。
远远看见父亲从公交车站走过来。
才短短几周不见,父亲像是老了好几岁。
鬓角冒出醒目的白发,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层青黑杂乱的胡茬。
身上那件旧外套洗得发白,手里小心翼翼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看见许砚,父亲停下脚步,费力地弯了弯嘴角。
“砚砚。”
许砚快步迎上去,伸手接过饭盒。
指尖触到饭盒外壳,温热的。
“爸,你怎么过来了。”他声音轻轻的,有点哑。
父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怕碰疼他一样。
“来看看你。”
“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妈以前老给你炖的排骨汤,我试着跟着网上的步骤做了一次,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许砚握着饭盒,指尖慢慢收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低着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我尝尝。”
两人走到校门口一旁的长椅坐下。
长椅冰凉。
父亲打开饭盒盖子,热气慢悠悠飘出来,混着肉香。
许砚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淡,盐放少了,火候也不够,远远比不上母亲炖出来的味道。
可他没有说。
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把整碗汤喝完。
父亲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等他放下勺子,才低声开口。
“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许砚指尖攥紧勺子柄。
他迟疑了一瞬,轻轻摇头。
“没有。挺好的。”
父亲看了他很久,不知道是信了,还是心里清楚他在隐瞒。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沉沉的。
“砚砚,你妈走得急,是爸没本事。”
“可你要好好的。你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许砚喉头发紧。
“我知道。”
他抬起头,认真看向父亲。
“爸,我好好准备复试。我会好好考。”
父亲憔悴的脸上,浮起一点微弱、真切的笑意。
“好。好。你妈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没有说太多话。
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吹着风,看着路上来往的学生。
时间走得很慢。
直到父亲要赶回去的公交车快要发车,才起身告别。
许砚站在校门口,看着父亲一步一步走远。
那个背影,比从前佝偻了太多。
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
父亲没有回头。
许砚一直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空了的保温饭盒。
残留的暖意还留在盒壁上。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慢慢走回学校。
回到宿舍,他把饭盒小心收好。
坐到台灯下,翻开复试资料。
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停顿了片刻。
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要好好走这条路。
为了父亲,也为了母亲那句,要好好的。
他不能垮。
他垮了,这个家,就再没有可以撑住的人了。
他握紧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稳稳的,一笔一划,写下去。
往后的日子,依旧缓慢,难熬。
夜里还是会做梦。
梦里有母亲。
梦里的院子,蒲扇,还有温柔的说话声。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安静躺着,等情绪平复,再起身洗漱,去上课。
他变得比从前更沉默。
话少了很多。
可这份沉默不是溃散。
像深埋土里的根,任凭冷风反复吹打,依旧固执地,往更深的地方扎。
又隔了两三天,季雲来找他。
午后的阳光很好,她拎着一袋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在集训教室门口等他。
纸袋带着一点余温。
“给你。我妈蒸的,甜的。”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砚砚,别一个人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
“想哭就找我,我陪着你。”
许砚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温热的纸。
他低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季雲。”
“嗯?”
“谢谢你。”
季雲弯起眼睛笑了笑。
“谢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许砚把桂花糕小心收进书包。
那天晚上,宿舍里其他人都低头刷着手机,互不言语。
他拆开油纸,拿出一小块桂花糕。
小口小口慢慢吃。
清甜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
一点点甜,慢慢漫过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日子依旧漫长,恶意没有消失,思念也没有变淡。
可他好像,慢慢找到了一点,可以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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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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