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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哀为刃 这件事不能 ...

  •   许砚母亲去世的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传开了,没人说得清最初到底是从谁那里说漏了嘴。

      可能是他请假那几天,班主任在统计缺勤情况时登记了相关信息;也可能是哪个前去吊唁的亲戚,在和旁人闲聊时无意间说漏了嘴。

      总之,等他抱着收拾好的书包、推开那扇熟悉的教室门回到学校的时候,那件没人敢明说的事,早已在班里的各个角落、借着课间的窃窃私语,悄悄传遍了。

      起初,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

      大家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他,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些什么,那目光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审视与打量,在他落进教室时便悄然黏在他身上。

      那种带着打量、窥探又混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目光里裹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着他眼下境遇生出的浅淡怜悯,有藏不住的、对他私事的窥探欲,有按捺不住的、想探知究竟的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等着看他接下来如何收场的看好戏的味道。

      他坐在靠窗的那个固定座位上,低头一页页慢悠悠翻着手里的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装作完全没察觉到周遭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

      同桌那个Beta女生,见他始终垂着眼不肯与周遭的窥探目光相触,指尖攥着课本指节都微微泛白,便悄悄从课桌侧旁的位置,往他桌边推放了一盒温温的牛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刻意抬手引他注意,只是做完这个动作便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摊开的书页。

      许砚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压着喉咙低声,几乎是用气音,极轻地说了句谢谢。

      他以为,这件事最多就这样了。

      别人看两眼,感叹两句,然后各过各的。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有些人,那些早已丧失基本同理心的人,他们从不会顾及他人正陷在怎样的锥心疼痛里,反而会把别人藏都藏不及的伤痛、把他人难以对外言说的破碎心绪,当成茶余饭后无聊的谈资,当成用来取乐、用来消遣的廉价资本。

      第一次爆发,是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几个男生聚在操场边,周明也在其中。

      他们远远看见许砚一个人站在树荫下,忽然笑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故意扬得能让许砚听见。

      “你们听说了吗?许砚他妈死了。”

      “他妈是心脏病,送医院路上就没撑住。啧啧。”

      “就他那样的,一看就是克人的命。他妈说不定就是被他克死的。”

      许砚站在原地。

      握着水瓶的手,指节一根根收紧。

      风把那些话吹进耳朵里,一字不落。

      他没有冲过去。

      没有争辩。

      他知道,他越在意,他们越起劲。

      他只是垂下眼,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阵更响的哄笑。

      “看他那样,跟个哑巴似的。”

      “他妈都死了,也不知道哭两声,装给谁看。”

      许砚的脚步顿了顿。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胸口那块还没好全的伤,又一次被撕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在那些人面前,掉下眼泪。

      午休的时候,他照例去了集训教室。

      他想躲进题里,把自己淹没在公式和推导里。

      可刚坐下,推开门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是陈屿。

      是周明。

      周明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哟,丧家犬也来刷题了。”

      许砚握笔的手一顿。

      没有抬头。

      “比赛重要。”

      周明慢悠悠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高不低。

      “你说你妈都死了,你还有心思刷题。真是孝顺。”

      许砚低着头,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请你出去。”

      周明挑了挑眉,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

      “怎么,说不得?你妈心脏病走得那么急,说不定就是被你这成绩气死的,净给她丢人。”

      许砚猛地抬头。

      眼眶泛红。

      他盯着周明,一字一句。

      “你再敢说一句。”

      周明没有被他吓住。

      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轻,却字字都带刺。

      “我说你妈,就是被你——”

      话音未落,许砚“腾”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得猛地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死死盯着周明,胸膛剧烈起伏。

      周明却只是笑。

      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你厉害。我不跟你一个孤儿计较。”

      他转身走出集训教室。

      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

      “复试?我看你拿什么考。”

      门被带上。

      集训教室里,重新只剩许砚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垂着手,指尖还在抖。

      很久,他才慢慢坐回椅子。

      低头,看着摊开的习题册。

      纸面上,那行公式已经被他握笔时洇出一点水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眼泪。

      他抬手,用力擦了一把脸。

      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

      肩膀剧烈地抖着。这一次,他没有再忍住。

      压了太久的情绪,被周明那几句带刺的话,捅破了一个口子,全都涌了出来。

      他在空荡荡的集训教室里,一个人,哭得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下午的课,他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坐在座位上,眼神是空的。

      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一层,模糊地飘进耳朵。

      他机械地记着笔记,字迹却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课间,那几个男生从他座位旁边经过。

      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唉,不好意思,没看见。”

      桌上的书晃了晃,一本笔记掉在地上。

      许砚低头,想去捡。

      那人却一脚踩在上面,又“哎哟”一声移开。

      “真脏。”

      几个人笑作一团,走远了。

      许砚蹲下去,捡起那本笔记。

      封面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他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着笔记,走回座位,用纸巾,一点一点,把鞋印擦干净。

      他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人的背影。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把那页被弄脏的笔记,重新誊写了一遍。

      誊到一半,笔尖突然顿住。

      他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

      “砚砚,要是有人欺负你,别憋着,回来告诉妈。妈给你做主。”

      可妈,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

      把这句话,连同母亲的脸,一起深深压回心底。

      重新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沉静得有些吓人。

      放学的时候,季雲在校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神色担忧。

      “砚砚,你还好吗?我听说了……”

      许砚站住,看着她,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我没事。”

      季雲却没有被他骗过去。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一整天都没缓过来的脸色,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你别跟我说没事。我陪你走一会儿。”

      许砚被她拉着,慢慢往校外走。

      他没有挣开。

      走了很久,季雲才低声开口。

      “……那些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妈要是知道你被这么欺负,该多难受。”

      许砚脚步一顿。

      他垂下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母亲不会想看他这样。

      可他躲不开那些恶意。

      躲不开那些把丧亲当谈资、当笑料的目光。

      季雲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砚砚,你还有我。还有你爸。还有那个江医生。你不是一个人。”

      许砚低着头,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他回到宿舍。

      室友们破天荒没有找他麻烦。

      但那种沉默,比嘲讽更冷。

      他们像看一个晦气的东西一样,远远绕着他。

      没人问他还好不好。没人问他吃没吃饭。

      仿佛他身边,多了一片谁都不想沾的、丧气的水渍。

      许砚坐在台灯下,翻开复试资料。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周明那句“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反复回响。

      他忽然伸手,从书包里翻出手机。

      点开江亦诚的对话框。

      斟酌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江医生,今天有人拿我妈的事骂我。”

      发送出去。

      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很快,屏幕亮起。

      江亦诚回得很稳。

      “你现在在宿舍吗?”

      “在。”

      “那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我们通个电话。”

      许砚盯着那行字。他犹豫了一下。

      看了一眼宿舍里或明或暗的灯光。

      他轻轻拿起手机,披上外套,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走廊尽头,有一个很小的露台。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江亦诚的声音,隔着电流,安静而温和。

      “许砚。”

      许砚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

      喉头一哽。

      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江医生。”

      声音抖得厉害。江亦诚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他在风里,一点点,把那些压了一整天的、说不出口的疼,慢慢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哀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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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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