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狭路的对峙 一段对话 ...

  •   周末清晨天刚亮,许砚就醒了。

      宿舍里还静着,其余三个室友都还陷在睡眠里,呼吸均匀。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外壳。昨晚那通电话还像一场轻飘飘的梦,听筒里江亦诚平稳温和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

      我等你。

      就三个字,分量重得压心口。

      他不是不紧张。恰恰相反,紧张得一整夜断断续续浅眠,梦里反复切换画面。一会儿是周明抛落地上的笔记本,书页沾满灰尘;一会儿是咨询中心百叶窗切割下来的条状阳光,一杯温水摆在木茶几上。

      Omega 的信息素在夜里容易不稳。脖颈上的抑制环贴着皮肤,带着持续不断的微弱灼热。昨晚情绪波动太大,信息素险些溢出去一点,是极淡的冷松气息,被抑制环强行锁在体内。

      许砚悄悄侧过身,抬手碰了碰环身。

      冰凉金属外壳,里面的药剂持续缓释,压着他属于 Omega 的本能。乐学这所学校,Alpha 的信息素压迫无处不在,常年戴着抑制环的滋味,许砚早就习惯了。习惯不代表不痛,只是学会了把不适吞下去,不当着任何人表露。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简单洗漱,背上帆布包。包里没有厚重的竞赛习题册,只放了那本被丢在地上、封皮蹭脏的笔记,还有一张折好的草稿纸,纸上写了几行字。是他昨晚熬夜写的,他怕自己到了咨询室,脑子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走到宿舍楼下,清晨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校门口的早餐铺已经开张,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甜香飘很远。

      许砚停下来,犹豫片刻,买了一杯热豆浆,捏在手里。温热透过薄薄纸杯传到手心,算是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依旧坐那一路公交。

      只是这一次心境完全不同。上次来还伞,他是抱着一种客气、疏离的心态,像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件。这次不一样,他主动拨通电话,主动赴约,是打算把藏了很久的伤口摊开一点点。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前开。窗外街景流动,许砚靠在车窗,目光放空,脑子里不断预演待会儿要说的话。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食堂里故意撞过来,把他餐盘里饭菜打翻的人。

      桌洞里一次次消失、被涂改、被撕碎的草稿。

      体育课周明漫不经心外放的 Alpha 信息素,沉甸甸压在他身上,让他胸闷反胃。

      所有人都觉得只是同学间小小的玩笑。老师轻飘飘一句 “同学之间和睦一点”,轻描淡写盖过去。没有人看见,每一次这种 “玩笑”,都会在他心上划一道细口子。口子不大,可架不住次数多,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慢慢渗血。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扛。

      直到上周晚自习,笔记本被抢走,摔落在地那一刻。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明一群人带着戏谑的笑,忽然意识到,他一个人撑得太累了。

      四十多分钟后,公交车到站。

      许砚下车,抬头望向写字楼。玻璃外墙反射浅淡日光,看上去安静冰冷。

      他攥紧帆布包背带,一步一步走进大厅,搭乘电梯上十二层。电梯数字慢慢跳动,胸腔里心跳越来越快,Omega 本能的敏感让他浑身微微紧绷。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咨询中心走廊依旧安静,绿植安安静静摆在角落。江亦诚已经在门口等着,没有穿正式的咨询工作服,只简单一件浅灰针织衫,看见许砚,眼底没有惊讶,只有平稳的接纳。

      “来了。” 江亦诚声音放轻,侧身示意他进来,“直接进咨询室吧,比会客室更适合聊天。”

      许砚点点头,跟在后面。

      咨询室比上次的会客室更小一点。一张长桌,两把椅子,角落一盏落地暖光灯,没有多余花哨装饰。空气里淡淡的草木香,没有任何压迫感。

      “坐。” 江亦诚拉开椅子,“不用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想说多少,全看你自己。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许砚慢慢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他把那本脏了封皮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本子边缘磨损的地方。

      江亦诚没有立刻开口追问,只是安静等着,给他足够的缓冲时间。

      足足过了几分钟,许砚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学校里有人欺负我。”

      一句话出口,积压许久的情绪,像堤坝裂开一道细缝。

      他原本准备好长长的草稿,此刻全部忘掉。那些提前组织好的、修饰过的语句全都消失,只剩下最直白、最朴素的诉说。

      “是 Alpha,叫周明。还有他身边两个朋友。” 许砚垂着眼,盯着笔记本封面,“不是动手那种,大多是暗地里做的。藏我的笔记,涂改我的卷子,故意在我附近放信息素。”

      他顿了顿,想起体育课那阵汹涌的 Alpha 信息素,脖颈的抑制环仿佛又开始发烫。

      “我是 Omega,抑制环就算调到最大剂量,遇到刻意外放的强信息素,还是会难受。胸闷,恶心,浑身发软。老师知道,但是…… 他们觉得只是男孩子之间打闹。”

      江亦诚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颔首。

      “我试过躲开。尽量独来独往,不和他们产生冲突,不顶嘴。可越是躲开,他们好像越觉得有趣。” 许砚指尖用力,捏得笔记本封皮皱起来,“上次晚自习,他们拿走我的笔记,当着我的面扔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

      说到这里,许砚喉咙发紧,停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把这些话说出来,会崩溃大哭。可真开口了,反倒异常平静。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在讲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只有指尖持续的发抖,泄露他内里翻涌的情绪。

      “我不敢告诉家里。” 许砚继续低声说,“我爸妈会担心,会让我忍耐,让我不要惹事。他们会劝我,考上竞赛拿名次,熬到毕业就好了。”

      好像只要忍过去,一切就能自动消失。

      可没人问过,忍耐的过程有多难熬。

      “我以前觉得,我可以一直忍下去。” 许砚轻轻吸一口气,“直到那天,笔记本被丢在地上。我回宿舍之后,看着那本本子,突然就不想硬扛了。我翻出你的名片,打了电话。”

      江亦诚沉默片刻,缓慢开口,语气平稳,不带评判,没有廉价的同情。

      “你愿意主动求助,是一件很勇敢的事。很多人遇到这种处境,只会一直封闭自己。”

      “可是没有证据。” 许砚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没有录像,没有旁人愿意站出来作证。他们做的事情,都挑在没有目击者的时候。就算报告给德育处,最后大概率也只会口头警告几句,过后只会变本加厉。”

      这才是最无力的地方。

      隐性霸凌,藏在玩笑外壳之下,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Alpha 在乐学校园的话语权天然更重,Omega 的控诉,很容易被轻描淡写归类成敏感多想。

      “证据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江亦诚说,“最重要的,是你不用独自承担所有压力。不必强迫自己,必须一个人扛完全部。”

      两人慢慢往下聊。

      没有急促的追问,节奏很慢。江亦诚引导他,讲清楚每一次发生的细节,包括信息素冲击带来的生理痛苦,Omega 在群体里时时刻刻需要警惕的疲惫。许砚一点点把积压的委屈、恐惧、无力,慢慢倾倒出来。

      有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连季雲,他也只敢说一点点碎片,不敢全盘托出。他不想朋友跟着担心,更不想看见对方为难。

      聊到中途,落地灯的暖光落在许砚脸上。紧绷很久的肩膀,悄悄松下来一点。

      就在这时,许砚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季雲发来的消息。 【这周周末要不要出来?我听说市中心新开了一家书店,有竞赛参考书。】

      许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短暂犹豫,简单回复一句【我在市中心,有事,晚点和你说】。

      把手机调静音,放回口袋。

      继续和江亦诚交谈。

      咨询持续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窗外日头已经移到头顶。

      江亦诚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学校心理室的联系方式,还有应对信息素压迫、紧急缓解情绪的简单办法。

      “如果在校突然遇到信息素攻击,身体难以承受,可以直接去校心理室。校心理室备有应急的舒缓抑制剂。” 江亦诚叮嘱,“还有,要是情绪突然崩不住,随时打电话给我,不用特意等到周末。”

      许砚小心折好纸条,放进笔记本夹层。

      “谢谢你,江医生。” 他低声道谢。

      “不用谢。” 江亦诚轻轻笑了笑,“你愿意来,愿意开口,就已经很好。”

      江亦诚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许砚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心口那块沉甸甸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搬走了一小半。不是全部消失,可至少不再是他一个人死死扛着。

      坐公交返程回学校。

      车子驶入熟悉的城区,慢慢靠近乐学中学。

      可许砚没有预料到,麻烦已经在等着他。

      刚踏进校门口,就看见周明和两个同伴,斜靠在香樟树干上,目光直直锁定他。

      他们应该是特意在这里等。

      许砚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怀里的笔记本,脖颈抑制环的温度瞬间升高。

      周明慢悠悠站直身体,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朝他走过来。

      “跑哪去了,周末不在宿舍待着。” 周明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本子,漫不经心释放出一丝淡淡的 Alpha 信息素,不猛烈,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我还以为,你周末躲在宿舍刷题呢,竞赛苗子。”

      许砚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没有后退。

      放在以前,他会下意识低头,绕路躲开。

      但今天不一样。刚刚在咨询室把心事说出口之后,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底气。他依旧害怕,可不想再一味逃避。

      “我出去办点事。” 许砚声音平稳,没有发抖。

      “办事?” 周明挑挑眉,侧头和旁边男生对视一眼,嗤笑一声,“一个 Omega,单独跑市中心?找谁?”

      许砚没有回答。

      “别装哑巴啊。” 周明往前再靠近半步,信息素又加重几分,“我看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上次笔记还给你,还没长记性?”

      旁边男生跟着起哄:“周哥,说不定人家去找人告状去了。”

      “告状?” 周明笑,“告给谁?老师吗?说了也没人信。”

      许砚指尖攥紧笔记本,冷静开口:“不要再动我的东西,也不要随意释放信息素压迫我。再继续,我会向德育处提交记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正面开口警告。

      周明脸上笑意一僵,似乎没料到一向沉默顺从的许砚,居然敢这样回话。

      短暂错愕之后,脸色沉下去。

      “哟,还学会威胁人了。” 周明压低声音,Alpha 信息素骤然加重,狠狠朝着许砚压过去。

      汹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许砚脑子一阵发昏,胃里翻涌,抑制环疯狂发热,皮肤传来灼痛感。他咬着下唇,硬生生站稳,没有后退半步。

      他想起江亦诚刚刚和他说的话。不必独自忍受,你有保护自己的权利。

      他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直视周明。

      “我没有威胁你。只是提醒你。” 许砚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继续这样,我会收集全部证据,提交给学校。”

      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难看,最后嗤了一声,收回外放的信息素。

      “行,我等着。”

      说完,周明挥挥手,带着两个同伴转身离开,临走前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带着不甘。

      直到三人走远,那股压迫感彻底消散,许砚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下来。腿微微发软,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扶着旁边香樟树干,缓了很久,才稳住呼吸。

      刚刚对峙的那一刻,恐惧是真的。可他没有躲开,也是真的。

      他慢慢沿着香樟道走回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室友已经回来了,正在桌边拆零食包装,看见许砚进门,随口搭话。

      “周末出去了?去哪了?”

      “市中心。” 许砚简单应了一句,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他把笔记本摊开,把江亦诚给的纸条小心夹进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他做了两件从前不敢做的事。

      第一件,把长久以来承受的霸凌,完整讲给另一个人听。

      第二件,面对周明,没有躲闪,正面说出拒绝。

      前路不会一下子变得平坦。周明不会就此收手,麻烦大概率还会接踵而至。隐性的恶意不会因为一次对峙就彻底消失。

      但许砚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味躲藏、独自消化所有委屈的少年。

      他拿出手机,点开季雲对话框,敲下一段话。

      【我回来了,有空和你说件事,有点长。】

      发送出去,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落在桌面,碎成点点光斑。脖颈上抑制环的灼热慢慢褪去,体内躁动的信息素,一点点归于平稳。

      许砚抬手,轻轻翻开那本有污渍的笔记,拿起笔,继续写中断许久的物理推导。

      笔尖落在纸页上,安静而坚定。

      往后的路依旧难走,但他不再孤身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狭路的对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始更新了,爱你们 支持一下我的预收文《恐怖副本BOSS怎么和我男友打起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