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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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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响,呛人的煤油味混着清苦的药香钻得鼻腔生疼。土坯墙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斑驳,墙角堆着晒干的车前草、五匹风,都是山野里最常见的草药,脚下的泥地踩得实实的,还带着雨后的潮气。
林穗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一阵剧烈的起伏,指尖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腕脉上搭。
指腹下,是年轻、平缓、沉稳有力的脉搏,不疾不徐,从容和缓。绝不是她九十二岁临终前,心衰气虚、细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象。
“穗穗?咋个了?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里,林穗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温和又带着担忧的眼睛里。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补了个细针密线的补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山风吹出来的沟壑,手里捏着一本线装的《伤寒论》,指节因为常年握针、翻书,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带着淡淡的药渍。
是爷爷。
林谨之。
林家第八代中医传人,也是她这辈子刻在骨血里的遗憾。
前世1972年的这个春天,爷爷被人诬陷“搞封建迷信、走资本主义道路”,拉去公社批斗,被打断了右腿,林家传了八代的医典、针灸图谱全被付之一炬。老人最后被关在牛棚里,寒冬腊月里旧疾复发,无药可医,含冤而死。
也是从那天起,林家的传承断了。她靠着偷偷记在脑子里的几个方子东躲西藏,恢复高考后拼了命考上中医学院,一辈子浸在药罐里,成了国家级名老中医,可补不齐八代家传的医典,救不回含冤的爷爷,更拉不住那些在那个年代,被陋习、偏见、愚昧磋磨掉性命的女人们。
林穗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爷爷……”
“这孩子,咋还哭了?”林谨之放下医书,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是不是昨天跟我上九曲山认药,累到了?跟你说了,学医急不得,你才十七,慢慢来,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林穗死死攥着老人的手,那双手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药香,是真实的,不是她弥留之际反反复复做的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年轻,指腹只有一点点练针磨出来的薄茧,远没有后来几十年握针、翻书磨出来的厚茧。这是十七岁的手,是还没经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手。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大队广播突然响了,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先是播了一段新闻,接着是红岩公社的通知,末尾清清楚楚报了日期——1972年4月16日。
林穗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记忆瞬间归位。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岁这年,回到了爷爷被拉去公社批斗的前三天。
前世,就是这三天里,爷爷为了不连累她,连夜烧了林家八代的所有医典,把仅存的几根银针塞给她,逼她发誓再也不许提学医的事。可最后,悲剧还是发生了。
“爷爷,”林穗稳住翻涌的情绪,指尖精准地搭在老人的腕脉上,指腹顺着寸关尺轻轻按压,不过片刻,就把老人的身体状况摸得一清二楚,“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口闷,夜里一躺下就咳,腰杆疼得厉害,尤其是阴雨天,连翻身都难?”
林谨之猛地一愣,看向孙女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这些旧疾,是年轻时候翻山越岭行医,淋了雨、受了寒落下的,从来没跟穗穗细说过,只当是年纪大了的老毛病。别说她一个只跟着学了两年皮毛的丫头,就是县里中医院的老中医,不仔细问诊搭脉,也未必能说得这么准。
“您这是胸痹,兼着寒湿腰痛,”林穗语气笃定,一字一句全是浸淫中医近八十年的底气,“您之前用的瓜蒌薤白半夏汤,只治了标,没治本。您本身脾胃气虚,痰湿内生,光通阳散结不够,得加党参、白术健脾益气,才能除根。至于腰痛,是陈年寒湿痹阻了经络,光贴膏药没用,得针灸配合独活寄生汤加减,慢慢才能养好。”
林谨之手里的医书“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孙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这些话,哪里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辨证精准,方子对症,连他自己都没琢磨透的病根,她一句话就点透了。
“穗穗,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爷爷,这些事我以后慢慢跟您说,”林穗按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得像九曲山的岩石,“现在最要紧的,是三天后公社要来人批斗您的事,您知道了吗?”
林谨之脸上的惊讶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丝苦涩和疲惫。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李支书偷偷给我透了个信,说有人举报我,说我给人看病收鸡蛋红糖,搞资本主义,还说中医是封建迷信。”
“是赵建国,对不对?”林穗立刻接话。
前世她后来才查清,举报爷爷的,就是双河大队的赤脚医生赵建国。这人是县里卫校培训了三个月出来的半吊子,看个感冒发烧都能开错药,村里人信不过他,都愿意找医术精湛的林谨之看病,抢了他的工分,断了他收村民好处的路子,这才怀恨在心,恶意举报。
林谨之又是一愣:“你咋个晓得?”
“我不光晓得是他,我还晓得,他跟公社的人说,您的医术都是歪门邪道,想借着这次批斗,彻底把您踩下去,让双河大队只有他一个赤脚医生。”林穗的眼神冷了下来。
前世,他确实做到了。爷爷被批斗后,再也不能给人看病,赵建国成了队里唯一的医生,不知道因为他的庸医,害了多少条人命。
林谨之叹了口气,看向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那里放着林家八代传下来的医典,还有他用了一辈子的银针。
“穗穗,这些书和针,留不得了。”老人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一把老骨头了,咋样都无所谓,不能连累了你。今晚我就把这些东西烧了,以后你再也不许提学医的事,安安稳稳过日子,晓得不?”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林穗的鼻子一酸,却立刻摇了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爷爷,书不能烧,针也不能丢。这是林家传了八代的根,是能治病救人的本事,不能就这么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穗看着他,眼里全是胸有成竹的底气,“三天时间,足够了。赵建国说咱们的中医是封建迷信,那我就用实打实的疗效,让全大队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是治病救人的医生,谁是害人不浅的骗子。”
“这一次,我来护着您,护着咱们林家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