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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阳与未凉的风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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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阳正好的日子。
距离陈之屿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宋知予变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依旧是那张冷脸,话少,脾气硬,不轻易与人亲近,可只有郑芷欣、张浩和林忆微看得出来,他眼底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悄悄熄了大半。
他不再轻易炸毛,不再随便跟人争执,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皱着眉不耐烦。
有人说他长大了,懂事了,沉稳了。
只有宋知予自己知道,他不是长大了,他只是把那个能让他肆无忌惮发脾气、毫无顾忌展露情绪的人,弄丢了。
这一年里,郑芷欣他们从不在宋知予面前主动提起陈之屿,可每到秋天,每到接近宋知予生日的那段时间,几个人都会默契地变得安静,连玩笑都不敢随便开。
他们都记得,去年那一天,宋知予是怎样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们不敢问,也不敢提,只能默默陪着。
这一天周末,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郑芷欣一大早就在群里发消息,说天气这么好,一起出去走走吧。
张浩立刻附和,林忆微也轻轻应了一声。
宋知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悬了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大概猜到了她们想做什么。
四个人在小区门口碰面。
郑芷欣穿了一件浅色系的外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却难掩眼底的小心翼翼;张浩依旧大大咧咧,却刻意放慢了语速,不敢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林忆微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袋子,里面装着几束干净的白菊。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那个终年晴朗、却始终带着一丝寒意的墓地。
一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载音乐放着轻柔的曲调。郑芷欣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宋知予,他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
车子缓缓停下,几人下车。
明明外面阳光灿烂,热风阵阵,可一踏入这片区域,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像是盛夏里突然闯入一片深秋,连阳光都变得稀薄,暖不透心底半分寒意。
宋知予脚步顿了一瞬。
去年他生日那天,也是这样晴好的天气,也是这样冷得刺骨的风。
那一天,他跪在墓碑前,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攥着那些陈之屿写了又没寄出去的信,一遍一遍在心里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我骂走,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而今天,他站在同样的地方,心境已经不同,却依旧心口发紧,呼吸发涩。
郑芷欣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很柔:“我们一起过去吧。”
宋知予微微点头,没说话,率先往前走去。
四个人的身影,在长长的小路上慢慢前行。
走着走着,宋知予的目光忽然有些恍惚。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前方路上,多了一个身影。
少年穿着简单的校服,身形挺拔,笑容明亮,手里晃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笑,声音清脆又欠揍,在风里飘过来:
“宋知予,你走快点啊,慢吞吞的跟蜗牛一样。”
“你再不走,我就不等你了。”
“喂,宋知予,你听见没有啊!”
那是曾经无数个放学路上,最熟悉的画面。
那时候,他们五个人总是一起走。
陈之屿永远最吵,走在最中间,一会儿扯扯郑芷欣的辫子,一会儿抢张浩手里的零食,一会儿又凑到林忆微旁边问东问西,最后再绕到宋知予身边,不厌其烦地招惹他。
“宋知予,你今天又不理我。”
“宋知予,我早上给你带的面包你吃了吗?”
“宋知予,放学去小卖部吗?我请你喝冰的。”
宋知予永远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眉头皱着,语气冲得很:“离我远点。”
“谁要喝你的。”
“你烦不烦。”
可陈之屿从来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像只赶不走的小太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郑芷欣常常在一旁笑着吐槽:“你们俩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张浩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看陈之屿你就是故意的,专门惹我们知予生气。”
林忆微则温柔地打圆场:“好啦,你们别闹了,一会儿该晚了。”
五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蝉鸣阵阵,晚风温柔,整条路上都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热闹。
那时候的他们,从没想过离别,从没想过病痛,从没想过有一天,五个人的路,会突然少了一个人。
从没想过,那个永远吵吵闹闹、笑容耀眼的少年,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他们的世界,再也不会出现。
宋知予猛地收回思绪,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身旁的郑芷欣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都一年了。”
张浩挠了挠头,语气也低沉下来:“是啊,有时候我总觉得,他好像还在教室里,坐在知予旁边,上课偷偷传纸条,下课抢别人东西吃。”
林忆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以前,很喜欢跟我们待在一起。”
宋知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想起那些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信。
一叠厚厚的,整整齐齐,全是陈之屿在退学后的那三个月里,一笔一画写下来的心事。
每一封,都写着他的名字。
每一封,都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牵挂与喜欢。
每一封,都在拼命压抑着病痛与恐惧,只留下对他的温柔与不舍。
“今天又想去找你,可是我不能。”
“药好苦,好想你骂我几句,骂完我就不苦了。”
“他们几个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别老一个人闷着。”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信,不要难过,不要哭,要好好的。”
“对不起,宋知予,我骗了你。”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深,却连绵不绝,疼得人喘不过气。
他曾经恨过,怨过,气过,怪陈之屿狠心,怪他不信任自己,怪他独自做决定,把所有痛苦都丢给他一个人承受。
可后来,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他慢慢明白。
陈之屿不是狠心,是太温柔。
不是不信任,是太在乎。
不是想丢下他,是怕拖累他,怕他难过,怕他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病痛吞噬,怕他守着一场没有希望的等待,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所以他选择伪装,选择冷漠,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开。
他把所有光明都留给宋知予,自己独自走向黑暗。
几人终于走到墓碑前。
照片上的少年,依旧笑得干净明亮,眉眼弯弯,充满朝气,仿佛下一秒就会笑着跳下来,冲他们挥手打招呼。
郑芷欣把白菊轻轻放在碑前,眼眶泛红:“陈之屿,我们来看你了。”
张浩也跟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兄弟,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再委屈自己了。”
林忆微微微弯腰,语气轻柔:“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知予的。”
宋知予站在最前面,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碑上的名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里强硬的模样截然不同。
喉咙发紧,酸涩一点点往上涌,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很低,很轻,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在对墓碑前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之屿,一年了。”
“我来看你了。”
“郑芷欣他们,都很好,还是老样子,吵吵闹闹的,跟以前一样。”
“我也很好,没有再随便发脾气,没有再跟人吵架,有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生活。”
“你以前总说我脾气臭,说我难哄,说我动不动就炸毛,现在我改了,你满意了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忍不住顿住,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以前总凶你,总骂你烦,总让你离我远一点,可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你。”
“我习惯你跟在我身后,习惯你上课传纸条给我,习惯你把碗里的肉都夹给我,习惯你放学路上跟我吵一路。”
“我早就习惯你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真相……”
“我不怕你生病,不怕你难受,不怕陪着你治病,我只怕你不信我,不信我愿意陪你一起扛。”
“你总说对不起,说骗了我,说丢下我。”
“可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不该凶你,不该跟你赌气,不该真的相信你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被你骂走,什么都不知道。”
“我到最后才懂你,到最后才明白你的心意,到最后,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没能跟你说。”
风轻轻吹过,带动旁边的草叶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轻轻回应他。
宋知予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碑前,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郑芷欣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张浩攥紧了手,眼眶也微微发红。
林忆微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没有说话,没有打扰。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有些情绪,只能宋知予自己说给自己听,说给那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听。
过了很久很久,宋知予才缓缓抬起头。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哭腔,却多了几分平静与坚定。
“陈之屿,我不会忘了你。”
“一辈子都不会。”
“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好好看遍这个世界,好好走完你没能走完的路。”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不要再生病,不要再难受,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像从前那个吵吵闹闹的小太阳一样。”
“我会经常来看你。”
“带着郑芷欣他们,带着我们五个人的回忆,一起来看你。”
阳光依旧明亮,秋风依旧微凉。
这片终年寒冷的地方,仿佛因为这几句轻声的话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宋知予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与郑芷欣、张浩、林忆微并肩站在一起。
四个人,对着墓碑,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曾经五个人的热闹,变成了四个人的陪伴。
少了一个身影,却多了一整个青春的回忆与牵挂。
风掠过耳畔,带着秋阳的温度,也带着少年未凉的温柔。
宋知予望着碑上那张熟悉的笑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陈之屿。”
“这次,我会带着你的希望,好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