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时区》星月沐楚

1、第 1 章

　　九月的深圳还是夏天。

　　商眠晚坐在车后座，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外面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她妈坐在副驾驶，正和她爸争论导航指的这条路是不是绕远了。

　　“你听它的干什么，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妈妈的手指戳在手机屏幕上，把导航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多开了四公里。”爸爸嘴上反驳，手已经打了转向灯。

　　“那能一样吗，那次是那条路在修——”

　　商眠晚在后排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参与这场争论，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学那件事之后就有了。

　　开学。新学校。新的人。

　　她在心里把那条“快乐小狗计划”翻出来，又默念了一遍。第一条：主动和室友说话。第二条：笑，哪怕紧张也要笑。第三条：不要等别人来问你，你也问别人一句。

　　就这些。不难。

　　车拐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妈妈回过头来看她：“晚晚，到了。”

　　商眠晚抬起眼。

　　深大的绿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南方的植物和老家不太一样，棕榈树高高的，叶子在风里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去，轮子碾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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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在四楼。

　　爸爸扛着最大那个行李箱，妈妈拎着一袋床上用品，商眠晚自己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几支笔、一个用了三年的速写本，还有一台小小的胶片相机。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商眠晚往角落里站了站，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门是开着的。

　　宿舍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纸箱，听到动静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好呀，你也住这间？”

　　商眠晚点头：“嗯。”

　　“我叫林栀。”女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不大，但让人觉得很舒服，“栀子花的栀，你叫——”

　　“商眠晚。”

　　“名字好好听。”林栀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她真的这么觉得，不是客套。

　　商眠晚耳朵尖红了一点。她想起自己的“计划第二条”——笑，哪怕紧张也要笑。于是她弯起眼睛，冲林栀笑了一下。

　　林栀也笑，然后指了指靠窗那张床：“那张还没人，你可以选。”

　　妈妈已经开始帮她铺床了。爸爸把行李箱放下，环顾了一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环境不错，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你当年住八人间，连风扇都没有。”妈妈头也不抬地说。

　　“所以我说强多了嘛。”

　　商眠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林栀蹲回去继续拆纸箱，拆到一半忽然抬头问她：“你是哪里人呀？”

　　“四川的。”

　　“哇，好地方，火锅好吃。”

　　“嗯。”商眠晚应了一声，然后想起“计划第三条”——你也问别人一句。她抿了抿唇，补了一句：“你呢？”

　　“我湖南的。”林栀说，“也很能吃辣。”

　　商眠晚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自然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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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室友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四楼——还好有电梯——不然我要死半路了——”

　　一个短发女生推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冲进门来，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一进门就把行李箱一搁，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你们好，”她喘着气说，“我叫周念，念念不忘的念。外面太热了，我化了。”

　　林栀递了一瓶水过去：“先喝口水。”

　　周念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直起身子打量宿舍。她的视线在商眠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长得好乖啊。对了你叫什么？”

　　“商眠晚。”

　　“商眠晚，”周念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晚晚，你帮我拿一下那个袋子，我手够不着。”

　　她叫“晚晚”叫得极其自然，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商眠晚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帮她把袋子拎起来。低头的瞬间，她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晚晚。在家里才被这样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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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铺完床，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杯子放左边，台灯放右边，几本书摞在桌上，一盒笔放在旁边。她一边摆一边念叨：“这个放这里你方便拿，这个给你放抽屉里了，冷了记得加衣服——”

　　“妈。”商眠晚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念了。”

　　爸爸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回过头说：“食堂看着挺近的，吃饭方便。”

　　“你就知道吃。”妈妈说。

　　“那吃饭不重要吗？”

　　商眠晚看着他们拌嘴，心里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知道很好的东西马上就要暂时离开你一下了——的那种酸。

　　妈妈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的。”

　　就这三个字。

　　商眠晚点头。

　　爸爸说：“有事打电话。”

　　她又点头。

　　然后他们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妈妈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商眠晚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用力，眼睛弯得很深。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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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三个室友也到了。

　　姜予推门进来的时候，宿舍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不是因为她多高调，恰恰相反。她穿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进门之后扫了一眼宿舍，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好，我叫林栀。”

　　“姜予。”

　　“哪个予？”周念问。

　　“给予的予。”

　　然后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动作很利落，不拖泥带水。

　　周念凑到商眠晚旁边，小声说：“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

　　商眠晚没说话，但她看着姜予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放整齐的样子，莫名觉得这个人不是不好惹，只是不喜欢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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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念瘫在床上，说：“好饿。”

　　林栀看了看手机：“食堂应该开了。”

　　“走不走？”周念一个翻身坐起来。

　　林栀看向商眠晚：“晚晚，一起吗？”

　　商眠晚正在把速写本放进抽屉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姜予呢？”林栀转头问。

　　姜予正在看书，闻言抬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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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比想象中热闹。

　　到处都是人，端着餐盘找座位的，站在窗口前纠结吃什么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油烟味、米饭香、还有洗洁精的淡淡气味。

　　商眠晚端着餐盘跟在林栀后面，手指把盘子边缘攥得有点紧。

　　人太多了。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然后想起自己的计划——来大学就是练习这个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跟上林栀的步伐。

　　周念已经在前面占好了一张四人桌，正朝她们挥手：“这边这边！”

　　坐下来之后，商眠晚把餐盘放好，轻轻呼出一口气。

　　做到了。没有那么难。

　　周念已经开始吃了，边吃边说：“这个排骨不错，你们尝尝。”

　　林栀夹了一块。

　　姜予安静地吃着，没怎么说话。

　　商眠晚低头吃饭，耳朵里塞满了食堂的嘈杂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远处有人喊“阿姨多加一勺”，旁边桌在讨论选课。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这个窗口的糖醋里脊还可以。”

　　商眠晚抬起头。

　　隔着几张桌子，有人正侧着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夕阳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商眠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是很轻的，像风吹过叶子那样，晃了一下就收住了。那个人侧过头的时候，夕阳在耳垂上亮了一下，然后人就转过去了。

　　商眠晚只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和扎起来的头发下面露出一小截脖颈。

　　然后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喻则苡学姐！”

　　那个人转过头去，应了一声。

　　喻则苡。

　　商眠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知道是哪个“则”，哪个“苡”，但记住了这三个字的发音。

　　那个人端着餐盘走过去了。背对着商眠晚的方向，越走越远，头发在后面轻轻晃着，然后被人群挡住了。

　　商眠晚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心跳得有点快。

　　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个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也只看到一个侧脸，连正脸都没看清。但那个侧过头的弧度，那个很轻的笑，还有夕阳落在肩膀上的样子，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模糊的，但留在脑子里了。

　　应该很好看吧。她想。

　　“晚晚？”周念在她对面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

　　“……没有。”商眠晚回过神，把一口饭塞进嘴里。

　　周念没在意，继续啃排骨去了。

　　林栀看了商眠晚一眼，顺着她刚才发呆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问。

　　商眠晚嚼着嘴里的饭，心想，那个学姐声音挺好听的。

　　然后就继续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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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四个人从食堂出来。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周念走在最前面，伸了个懒腰：“吃饱了，接下来去哪？”

　　林栀说：“社团招新好像就在前面那条路上，去看看？”

　　“行啊。”周念回头，“晚晚，姜予，走。”

　　社团招新的摊位沿着校道两侧摆开，花花绿绿的海报，拉起来的横幅，桌子上堆满了宣传单和报名表。有的摊位前面围了一堆人，有的摊位安安静静的，坐在后面的学长学姐低头玩手机。

　　周念拉着林栀凑到一个街舞社的摊位前看表演去了。姜予站在旁边，目光扫过一个书法社的摊位，多看了两眼。

　　商眠晚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她不急着看什么社团，只是想感受一下这种热闹。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但和食堂不一样，这里的声音是散的，东一块西一块，她的耳朵不用同时接住所有东西。

　　她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摊位前。

　　摄影社。

　　桌子上摆了几台相机，还有一些洗出来的照片，用夹子夹在麻绳上，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有风景，有街头抓拍，也有校园里的日常——图书馆的窗边、操场的跑道、食堂冒着热气的窗口。

　　商眠晚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那台胶片相机。高中三年，她偶尔会拿出来拍，不是什么专业的，就是看到什么想拍的，就按一下。何昭乐当了她很多次模特，每次都不耐烦地说“你拍快点我要吃冰淇淋”，但每次都会站好让她拍。

　　“学妹，对摄影感兴趣吗？”

　　一个短发的学姐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脖子上挂着一台微单，笑得很爽朗。

　　商眠晚点了点头。

　　“我们社每周都有外拍活动，也会教一些后期和构图的技巧，零基础也没关系的。”学姐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这些很多都是社员的作业，挺好玩儿的。”

　　商眠晚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是傍晚的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拍得不算多专业，但那种暖色调的光线和人影交错的感觉，让她多看了两眼。

　　“这张是我拍的。”学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拍得一般，但是那天的光确实好看。”

　　“很好看。”商眠晚说。

　　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学姐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那你要不要加群？我们过几天有个新生见面会，可以来玩。”

　　商眠晚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学姐笑得更开心了：“欢迎欢迎！对了，我叫程阅，是副社长。你怎么称呼？”

　　“商眠晚。”

　　“好，记住了。群里见！”

　　商眠晚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准备去找周念她们，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摊位是学生会的。

　　比别的摊位大一些，布置得也整齐，后面站了好几个穿着学生会会服的人。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给新生讲解什么，中间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在报名表上写字。

　　但这些商眠晚都没太注意。

　　她注意的是站在摊位侧面、正微微弯着腰和一个新生说话的那个人。

　　浅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那个人侧着头，认真听新生说着什么。新生说得有点急，手还在比划，那个人就耐心地等着，没有打断。然后新生说完了，那个人笑了一下，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新生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很多。

　　然后那个人直起身，转了过来。

　　商眠晚看到了她的正脸。

　　和食堂里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接上了。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漂亮。是干干净净的，眉眼舒展着，像被好好收拾过的清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太过，也不少，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那个人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来。

　　和商眠晚的视线对上了。

　　大概只有一秒。

　　商眠晚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人已经弯起眼睛，冲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可能只是礼貌，可能是因为看到她手里拿着摄影社的宣传单，也可能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然后那个人就被旁边的人叫走了，转过去说什么事情，头发从肩上滑下来。

　　商眠晚站在原地。

　　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她低下头，把摄影社的宣传单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那是学生会的喻则苡学姐。”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在给同伴介绍，“大三的，人超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她，她都会回。”

　　同伴说：“真的假的，看起来好温柔。”

　　“真的，新生群里面好多人问她问题，她一个一个回，特别耐心。”

　　商眠晚低着头，把手里那个小小的方块又折了一道。

　　喻则苡。

　　食堂里只听到了名字，看到了背影和侧脸。现在名字和正脸接上了。

　　是很好看。

　　不是那种需要用力去看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好看。

　　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回来，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晚晚！看什么呢？走，那边有个动漫社在放视频，陪我去看！”

　　商眠晚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小纸块差点掉了。

　　“哦，好。”她说。

　　她跟着周念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喻则苡还站在那个摊位旁边，正低头翻着什么资料，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侧过头去听，点了点头。

　　路灯刚好亮在她头顶，光落下来，把她的侧脸衬得很柔和。

　　商眠晚转回头。

　　周念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嗯嗯地应着，一句也没听进去。

　　手里那个折成小方块的宣传单，被她攥得有点皱了。

　　她悄悄把它展平，对折，塞进了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摄影社的群里有人发了消息，程阅发了一个欢迎新人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串“欢迎”。商眠晚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又把手机收起来。

　　深圳的傍晚，风吹过来是热的，带着一点食堂饭菜的味道和草地上刚浇过水的气息。商眠晚走在校道上，口袋里装着一张摄影社的宣传单，脑子里装着一个人的名字和那个人的笑。

　　第一天。

　　还不错。

　　她弯了一下嘴角。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台胶片相机。

　　对着远处社团招新那片暖黄色的灯光，和灯光下来来往往的人影，按了一下快门。

　　周念在前面喊：“晚晚！你磨蹭什么呢！”

　　“来了。”

　　她把相机收好，快步跟上去。

　　第一天。拍了一张照片。加入了一个社团。看到了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挺好的。

　　她弯起嘴角，走进了深圳九月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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